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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南中

2026-09-22 13:07:44 作者: 季漢玄甲軍

  成都府台。

  午後,日頭西斜,照進前堂的格窗,在地上拖出幾道斜長的格子影。

  劉義真坐在上首,案上擺著幾件剛抬進來的東西,有銅器、鹽塊、還有幾匹染得發暗的細布。階下跪著一個中年漢子,膚色黝黑,顴骨高聳,穿著滇地的短袍,外頭卻罩了一件中原樣式的寬袖衫,袖子長出一截,顯得侷促。

  那漢子一路膝行到階前,叩首及地,恭謹說道:

  「南中爨氏,拜見秦王殿下。」

  劉義真伸手虛扶:「起來說話。」

  漢子起身,垂手而立。劉義真看了看案上的東西,笑道:

  「爨氏有心了,這些東西,本王都收下了。」

  那漢子臉上登時鬆了半分,又是深深一揖。

  來客姓爨名慶,是爨氏族長爨龍顏的族弟。

  南中,即寧州,自晉室南渡以來,寧州歷任刺史多是遙領。所謂遙領,就是朝廷給個名號,人不在任上,而是居於建康。

  如今的寧州刺史應襲就是如此,寧州地界上說話算數的,是爨氏。

  爨氏本出中原,漢末天下大亂,其族南遷入滇,歷三國、兩晉,至今日已近二百年。南中之地共有八郡,建寧、興古、雲南、永昌、牂柯、朱提、越嶲、梁水這八郡其間大姓十餘家,而以爨氏為甲。

  八郡之民,夷漢雜處,漢人少而夷僚多。爨氏一族既通漢文,又熟夷情,遂得左右逢源,穩坐南中第一家的位子。爨龍顏是爨氏第五代族長,年三十餘,為人精幹,有心計,寧州地面上,無論漢夷,無人敢輕慢。

  爨慶此來,是奉族兄之命,來成都覲見秦王的。

  「族兄讓小人帶話來。」爨慶說,「寧州僻遠,數百年來不見王師旌旗。今秦王殿下坐鎮成都,威加巴蜀,我爨氏一族,願為殿下守土,不敢有異心。」

  

  「寧州遠在萬里之外,朝廷鞭長莫及。爨氏代朝廷守土,可謂勞苦功高。」

  爨慶聽得這句「代朝廷守土」,眼皮一跳,隨即連聲道:「不敢不敢。」

  「寧州屬益州節制。」劉義真換了話頭,「此去長安,蜀中政事交由益州行台尚書令朱齡石朱公處置。你們與蜀中通商互市之事,往後就找朱公。鹽、鐵、錦、茶、馬,蜀中有的,寧州都缺;寧州有的,蜀中也一樣要。」

  爨慶喜出望外:「是,是!」

  劉義真又道:「南中夷僚眾多,丁口不輸蜀中。夷僚之中,有能耕種、能織布、能燒鹽者,本王要以他們為編戶之民,授田免賦。此事也要著朱公細辦。」

  「殿下仁德,夷僚聞之,必感戴不盡。」

  話到這裡,爨慶吞了吞口水,才把一件真正的事說出來,這一次,爨龍顏不但帶了銅器、鹽、細布,還帶了十幾個蠻仆來,是南中夷人之中生得極壯實的,特意送來給殿下作灑掃驅使,又帶來南中的幾種藥材、幾味香料。

  劉義真聽著,點了點頭。

  「蠻仆,本王收下了。」他頓了頓,「往後南中輸送蠻仆到蜀中,朱公那邊要立個章程。雙方按市價交易,人數、年紀、能做什麼活計,一一登記造冊。」

  爨慶連聲應下,心裡暗喜,這是秦王允許官府把蠻仆貿易正式開成了「官市」。從前是零散的買賣,往後是定章定例,貨量大增,利潤自然也大增。

  話談了一個多時辰,末了劉義真賜他酒食,又問了幾句寧州的土產、道路、氣候,才讓他退下。

  爨慶出了府台,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高大的門,實在是喜出望外。

  一是得了秦王殿下親口的認可,往後在南中,爨氏就是朝廷承認、秦王支持的寧州第一世家,誰還敢來挑戰?二是朝廷和南中的貿易的貿易正式開通,蜀錦、井鹽、鐵器,往後都能順暢地換回南中,再換回蠻仆、藥材,這裡面的利,足以打動任何人。

  同一天的申時,蜀地各家的嫡長,陸陸續續到了府台門前。

  張肅之的兒子張允、杜嶠的侄兒杜紀、巴西李氏的李瑾、犍為費氏的費楷、廣漢任氏的任稹,蜀郡趙家的趙彥、王家的王粲……零零總總,二三十人。個個衣冠齊整,年紀都在十七八到二十出頭之間,都是各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嫡出英才。

  張允今年二十一,生得眉目清朗,是蜀郡諸家子弟里數得著的讀書種子,他後頭跟著的杜紀,身量更高,只是皮膚略黑,不及張允俊朗。


  府台的偏廳里,這些人一個一個按名冊進見。

  劉義真坐在廳中,換了一身素色的交領袍,腰束青帶,頭上戴著一頂紗帽,顯得隨意親和,站在簾旁的薛安都則是一身甲冑,雙臂抱胸,立得筆直。

  眾人進得廳來,都是一愣,先看秦王,再是心頭一嘆:好一個少年郎。

  「諸位都是蜀中俊才。」劉義真笑了笑,語氣和緩,「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一事,本王不日便要北返關中,諸位可願隨本王同行,在我秦王府中任職?」

  眾人躬身應是,聲音此起彼伏。

  「願為殿下效力。」

  「能受殿下驅馳,臣等之幸。」

  「蜀中雖好,不如長安。」

  劉義真微微點頭,沒有不知趣的人。

  他轉過頭看了薛安都一眼。這孩子今年十三歲,身量已經長得比尋常成年人還高,站在階下,肩背厚實,抱臂而立,眉眼中滿是悍氣。廳中十幾個士家子弟,原本說著話還在互相打量,一被薛安都的目光掃過,話頭不自覺就低了下去。

  劉義真心裡暗贊了一聲,帶薛安都在身邊就如同董卓帶了呂布一般,果然省事。

  「既然如此,今日當廳授官。」他拿過一旁王修遞來的名冊,念了下去。

  「張允——秦王府記室參軍。」

  「杜紀——倉曹參軍。」

  「李瑾——兵曹參軍。」

  「費楷——法曹參軍。」

  「任稹——戶曹參軍。」

  一口氣念了幾十個,名位不大,多是參軍、主簿、錄事一類,屬於幕府僚屬的常規編制,但勝在是「秦王府」的。

  「這些官職都不大,諸位先受著。」劉義真收攏名冊,「待到了長安,本王另有任用,諸位放心。」

  眾人齊聲應是。

  「本王從關中一路南下,走的是金牛道。棧道險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巴蜀之險、之富、之人才,這幾月以來本王也看清楚了。在天下人眼裡,蜀地是偏遠的西南邊角。可本王眼裡,秦、巴蜀、漢中、隴西,本就是一體。當年高皇帝入漢中,以巴蜀為根基,才有後來四百年的漢家天下;當年諸葛孔明治蜀,蜀錦入魏吳攫取厚利,蜀人子弟鎮守四方,誰還敢說蜀中無人?」

  「今日諸位隨本王入關中,就是捷足先登。本王在關中為四州之主,雍、秦、梁、益。雍秦梁益四州之下,有多少官職空缺?本王今日只帶你們二三十人入關。兩年後再看,蜀中士族,還會是天下人口中的偏遠野族麼?」

  廳里一時無聲,然後陸續有人開口。

  「願隨殿下。」

  接著應聲四起,此起彼伏。

  而今大宋天下,誰不知這位秦王殿下將來必為新帝。陛下年老,太子劉義符平弱,秦王劉義真能文能武、又十分英俊,如今已握四州之權、據關中之險。

  當年光武帝太子劉疆主動辭位,讓與其弟劉陽,是為明帝。今日的形勢,與當年如出一轍。太子劉義符不過是一位過渡之人。待陛下百年之後,秦王殿下登臨九五,是遲早的事。

  今日入秦王府,便是從龍之臣。

  「臣等,願隨殿下北上長安。」張允率先出聲,深深一揖。

  其餘人也齊聲。

  「願隨殿下北上長安。」

  劉義真看著他們,滿意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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