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尋搖了搖頭，腳下的步伐沒有停。
「萬一那個自稱神的機械生命突然發動大規模襲擊，我們連防守的機會都沒有。之前就有過一次大規模襲擊，我們人類這邊損失了四位四次覺醒者才勉強擋住。」
他跑過一條被警報燈映得忽明忽暗的巷道，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越來越快：「之前我跟你說有90萬覺醒者——那是大戰之前的數量。現在還有多少，基地室沒有透露出來。損失應該不小，不然也不會不公布。」
「那你們這次可是要有麻煩了。」雷伊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我感應到實力強大的神使數量不少——實力強的，已經達到了你們說的高階神使的水平。」
夜尋穿過高牆內側最後一道閘門，前方是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變身完畢的血肉機甲的出擊廣場。
數十萬台形態各異的機甲整齊列陣，引擎的轟鳴聲震得腳下地面都在微微發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里對著體內那位巨人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就算再麻煩，我們這些人也得頂上去。要是都怕死，基地室也不會堅持到現在。」
話音落下，他縱身一躍。紅色的血肉機甲在落地的一瞬間憑空出現，雙足在地面上砸出兩個深深的腳印，然後和其他數十萬台機甲一起衝出了基地室那道高達百米的合金巨門。
高牆之外，成千上萬的神使已經鋪滿了整片廢墟。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渾身觸手蠕動，有的背生骨翼懸浮半空，有的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在地面上高速爬行，但無一例外身上都長滿了那種慘白色的、正在朝不同方向轉動著的眼睛。
夜尋坐在駕駛艙里看著面前這片密密麻麻的神使大軍，額頭上不自覺地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神使了，但那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而且是雷伊在最後一刻出手救了他。現在面前是上萬頭神使同時壓過來，這種壓迫感和單打獨鬥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戰場上慘叫聲此起彼伏。夜尋親眼看到一台二次覺醒的血肉機甲被一頭體型大出整整兩圈的中階神使用兩側的骨刃攔腰斬斷，機甲從中間裂成兩半，裡面的覺醒者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和機甲一起失去了生命體徵。
那台機甲的殘骸砸在地面上濺起大片碎石，而那頭中階神使已經轉身撲向了下一個目標。
夜尋咬緊了牙關。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會死更多人。他攥緊操控杆，操控著自己的紅色機甲朝距離最近的一頭初階神使沖了過去。
右臂的合金戰刀彈出，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刀砍向那頭神使，刀刃精準地砍斷了它伸過來的兩條觸手。
但他還沒來得及揮出第二刀，神使身上剩下的那些觸手已經同時纏上了他的機甲，將他整個人連同機甲一起甩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不遠處一片廢墟中。
而他剛剛砍斷的那兩條觸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斷裂處長出全新的組織，暗紫色的肌肉纖維如同活物般蠕動著重新成型。
「咳咳——！」夜尋在駕駛艙里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血液噴在全息屏幕上，很快被血肉機甲的內壁吸收掉了。
那種同步傳導過來的劇痛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受傷的到底是機甲還是自己的身體。他的肋骨在隱隱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人用鈍器從側面敲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操控杆。差距太大了——他連初階神使都打不過，更別說戰場上還有那麼多中階和高階神使。
「這個神使的實力在普通級三階，你只有普通級一階，肯定不是它的對手。」雷伊的聲音從體內傳出，平穩而克制。
夜尋聽到「普通級三階」這個詞愣了一下。普通級三階？那是什麼東西？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追問了——那頭被他砍斷觸手的初階神使已經邁開扭曲的步伐朝他這邊走了過來，身上那些慘白色的眼球全部鎖定了倒在廢墟中的他。
他咬了咬牙，強撐著從廢墟中爬起身。這一次他把左手也變成了砍刀——兩柄合金戰刀在機甲雙臂上同時彈出，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舉起雙刀像瘋了一樣朝那頭神使砍了過去：「你這頭怪物——給我去死啊！」
夜尋一刀一刀的砍在神使身上——當他砍斷第六根觸手的時候，神使身上那些慘白色的眼球忽然同時亮起，一道灼熱的光線從瞳孔中激射而出，精準地擊穿了他機甲的小腹。
光線穿透機甲外殼之後威勢不減，從背後透體而出，將機甲連同駕駛艙一起射了個對穿。緊接著神使身體兩側猛地長出兩根骨質巨刃，從左右同時切入機甲腰部，將他連人帶機甲一起攔腰斬成了兩截。
夜尋猛地瞪大眼睛。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跟著機甲一起被斬成了兩截——不是比喻，是真實的、從腰部傳來的毀滅性劇痛。
那股疼痛超越了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所有痛苦疊加在一起的總和，痛到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無聲地張大嘴巴，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視野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減速，感覺到血液正在從身體裡流失。
面前那頭神使低頭看了一眼被它攔腰斬斷的機甲殘骸，確認這個人類已經無法再站起來之後，轉身走向了另一台正在和觸手纏鬥的血肉機甲。
就在夜尋感覺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那一瞬間，一道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忽然從身體深處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
那股光芒溫暖而不灼熱，像是有人在冰冷的廢墟中給他披上了一件剛曬過太陽的外套。他原本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力在這道光芒的包裹下戛然而止，上下分離的身體被一股不可見的力量重新連接起來。
「即使知道贏不了，也要衝上去戰鬥——你不害怕死亡嗎？」雷伊的聲音從體內傳出。
夜尋仰面躺在碎裂的機甲殘骸中，透過駕駛艙頂部的裂縫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緩緩浮起一個虛弱的笑容：「怕——我當然怕死。但我如果不頂上去，基地室里的人都會因為我的懦弱而丟掉性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隨時會被廢墟中吹過的風帶走。
雷伊沉默了片刻。他在光之國接受訓練時學過無數種和異星智慧生命溝通的技巧，學過如何在陌生環境中快速評估局勢，學過如何用最少的能量打出最高的戰鬥效率。
但沒有任何一門課程教過他如何回應一個明知自己會死、卻還是衝上去的人類。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比之前多了一絲沉穩與鄭重：「你的精神讓我改變了對人類的看法。我感受到了你想保護的決心——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夜尋忍著腰腹間還殘留的劇痛從廢墟中站起身。他的血肉機甲已經被神使攔腰斬斷無法再戰，但他自己還活著，還能站在這裡，還能看著前方那些正在大肆殺戮同胞的神使。
他看著那些神使，眼底的恐懼被一種更加滾燙的情緒一點一點地燒盡，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憤怒。
「夜尋——舉起右手的手環，喊出我的名字吧！」雷伊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第一次帶上了戰士即將奔赴戰場時特有的高昂與決意。
夜尋舉起右手，腕上那隻紅色的手環在廢墟昏暗的光線下亮起了耀眼的淡金色光芒。
他看著腕上那隻正在發光的手環，又抬起頭看向前方那支正在殘殺同胞的神使大軍，然後用盡胸腔里最後一口完整的氣息，將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名字從喉嚨深處吼了出來：「請賜予我守護的力量吧——雷伊奧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