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工地上一口咬定李順是失足摔死的,賠了三萬塊錢就想了事。
可王秀蓮覺得不對勁,因為她丈夫知道自己家裡的情況,全靠他來養著,所以上工的時候一直都是小心謹慎的,怎麼也不可能因為大意失足摔死的。
所以多方打聽後,聽同村幹活的人偷偷說,她丈夫是因為不肯跟著工頭偷工減料、往混凝土裡多摻沙子,被人活活打死扔下樓的。
「這幾年我區里跑、市里跑、省里也跑,沒人理我啊省長!」
老太太額頭往地上磕得咚咚響,「他們都說這是個事故、是意外,可我丈夫死得冤啊!今天我知道您來,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攔住您,求您給我做主啊!」
陳其書站在原地聽她說完,臉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沒去扶人,也沒說場面話,轉頭只撂了一句:「視察取消,去市政府。」
他前世看過《狂飆》,知道莽村這種地方才是真正膈應人,像趙立冬和王政這樣的大貪,其實距離老百姓是比較遠的,對老百姓造成的直接傷害其實並不大。
老百姓面對的,真正噁心人的其實就是這些村霸、鄉黨。
特別是村霸、黑惡資本和官場保護傘擰成了一股繩,所有的爭鬥算計,最後全砸在普通老百姓頭上。
二十分鐘後,市政府會議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平時那些搶前排位置的,這時候都使勁往後縮,生怕自己被省長看見。
陳其書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掀開又扣上,「咔噠」 一聲輕響,底下坐著的人心裡都跟著顫一下。
「我今天頭一天到京海,車還沒到開發區,就讓老百姓攔在馬路上喊冤了。」
陳其書話說得很慢,語氣也沒什麼起伏,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但是強大的氣場卻讓所有人都感覺喘不過氣來。
「一條人命,壓了九年。家屬從區里告到省里,告到要攔省長車隊才能有人聽她說話。京海的政法系統、信訪系統,就是這麼給老百姓辦事的?」
趙立冬硬著頭皮站起來:「省長,這個案子當年鬧得很大,我們組織市公安局和安監局進行聯合調查,現場勘驗、證人筆錄這些都齊全,確實是安全生產事故。家屬情緒激動,一直不肯接受結論,我們也多次做過安撫工作……」
「安撫工作做到人家要攔車喊冤?」
陳其書抬眼掃了他一下,眼神冷得像冰,直接打斷了趙立冬的解釋。
「是安撫,還是捂蓋子?我看你們不是查不清楚,是根本不想查。真要是清清白白的案子,人家能鬧九年?」
陳其書轉頭看向坐在左側的祁同偉,語氣生冷:「祁同偉。」
一身警用制服的祁同偉立刻站起來,大聲應道:「在。」
「這個案子,你留下來牽頭查。」 陳其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話說得斬釘截鐵,「作為你們聯合掃黑組的第一個案子,給你一星期時間,必須查清楚。」
「是,省長。」 祁同偉點頭接令,沒有半句廢話,「我立刻調人,下午專案組就能進駐莽村。」
祁同偉自從知道陳其書,推薦他作為政法委書記的候選人後,這幾天一直處於亢奮之中。
他知道自己的資歷比不過何黎明,但是誰還不想往上爬呢?而且以陳其書的手段,既然敢推薦自己,肯定是有點把握的。
現在直接把何黎明的發跡地京海,作為聯合掃黑組下來調查的一個案子,這裡面絕對有其深意,雖然從時間上推算,這個案子發生的時候何黎明已經離開了京海。
但既然陳省長讓自己查,那自己就好好地查,深入地查。說不定就會挖到何黎明的身上,那自己這個政法委書記的職務豈不是真的有可能坐上去?
想到這裡,祁同偉的呼吸都略微急促了一點。
不過,他立刻強壓下了心中的激動,這段時間的學習,讓他知道越是現在越要穩,千萬不能著急,這個案子自己必須要辦成鐵案,不能給對方任何翻盤的機會。
陳其書又把目光掃過京海這幫人,語氣重了幾分:「京海市這邊,公檢法必須全程配合。誰敢給涉案的人員通風報信、誰敢給專案組設卡添堵,一經查實,一律先停職再處理。我醜話說在前面,別到時候面子上不好看。」
說完直接宣布散會,帶頭離開了會議室。
散會的時候,一行人往外走,趙立冬跟在後面臉色異常難看。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趙立冬往椅背上一靠,額角的青筋還突突的跳。
他閉著眼揉了揉眉心,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件在九年前被他壓下的案件。
這件案件的正式名頭是 「2006 年莽村度假村工地『7・12』高處墜落死亡事故」,死者叫李順,五十二歲,莽村本地的農民,一直在工地上做架子工混口飯吃。
他還記得當時的案卷上寫的很清楚:現場腳手架扣件鏽蝕鬆動,死者作業時安全繩卡扣意外滑脫,從十二米高的外架上墜落,顱腦重度損傷當場死亡。
最後定性是安全生產責任事故,施工方賠了三萬塊錢,家屬簽字領錢結案,從頭到尾程序齊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趙立冬比誰都清楚,哪有那麼多 「意外」。
這李順其實也不是王秀蓮知道的那樣,是因為不肯跟著工頭偷工減料、往混凝土裡多摻沙子,被人活活打死扔下樓的。
真實的原因是:當年莽村度假村項目是孟德海抓的招牌工程,趙立冬跟孟德海不對付,暗地裡早就給村主任李有田遞了話,攛掇李有田借著村民征地補償的由頭抬價、鬧著要村集體自建,就是要把項目攪黃,給孟德海添堵,把工程的話語權搶過來。
他本以為就是場台面下的利益拉扯,沒成想高啟強下手這麼狠,在飯桌上跟李有田談崩沒三天,工地就直接出了人命。
他後來私下裡打聽過,人是高啟強手底下那個叫老默的殺的。
那人假扮成雜工混進工地,蹲了三天挑中了李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