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順著辦公室牆壁慢慢滑坐下去,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心裡清楚,今天父親說的離婚不過是泄憤罷了,事到如今,離不離婚都救不了鍾家了。
從侯亮平把那份報告遞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們家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了,什麼時候掉下懸崖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另外一邊,贛省鍾家第三代的繼承人鍾承遠的辦公室,他坐在辦公室里,面上一片平靜。
他在他們那個大的派系裡是公認的最有出息、有大帝之姿的天驕,現在剛在關鍵崗位上站穩腳跟,所有人都等著他再進一步,復刻甚至超越老爺子的路。
剛才接到小姑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看文件,聽完那頭失了方寸、全無章法的訴說,他沒發火,也沒追問細節,只是靜靜地聽完後,就掛了電話。
鍾承遠從來不缺政治智慧,也知道環泰案從來就不是一樁簡單的案子。
這是想走實業經濟的派系和走地產經濟的派系之間的路線之爭,現在被侯亮平這個兩大派系之外的成員,一舉打破了兩大派系之間的平衡。
而侯亮平作為鍾家的女婿,這層身份擺在這裡,他做的任何事,都會被算在鍾家頭上。
鍾承遠現在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阻止侯亮平去漢東,當然他的三叔鍾正國安排侯亮平去漢東的時候也沒有和他商量。
這次沒有打招呼,沒有留餘地,直接掀了對方的核心盤,這就是結下了死仇。
想想那遮天蔽日般的龐大派系,真要全力反撲,不說現在本就元氣大傷的鐘家,就算是全盛時期的鐘家,也完全不是對手。
想他鍾承遠這些年步步為營、苦心經營的仕途,卻從來都是和家族綁在一起,現在鍾家這艘船要沉了,他就是有再優秀的水性,也沒有了上岸的路。
鍾承遠現在已完全體會到了當年諸葛武侯機關算盡卻無力回天的無奈了。
他頹然地往後靠進座椅里,閉上眼,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被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臉上,卻照不亮他的前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但他的路,就連鍾家的路,從今天起,都要斷了。
他現在特別羨慕起陳其書來,這個普通家庭出身一路被他視作最大對手的人,雖然沒有家庭背景的加持,但也不會跟他一樣,因為被家族的人連累,失去了證道的機會。
鍾承遠也是在知道侯亮平闖下大禍的第一時間,就知道是陳其書出手了,因為在漢東只有他才有這樣的手段和動機。
但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因為陳其書這一招簡直就是一個陽謀,而且簡簡單單的一個借力打力,就取得了一石五鳥的成果,這手段就是他都不得不佩服。
陳其書這次收穫的第一隻鳥,也是最主要的一隻,就是提前把高負債地產金融這顆雷引爆了。
鍾承遠覺得陳其書應該是很早就看到了環泰集團這種高負債的發展方式是顆大雷,而且這顆雷早晚都會兜不住的,拖得越晚窟窿越大,等捂不住了以後再爆發,就是牽扯全國的系統性災難。
他這次順著侯亮平的性子,推著他把這顆雷提前引爆,然後靠著他老師的能力在後面兜住了底。
這就是提前把一場必然到來的崩盤,變成了可控範圍內的風險出清。
就算真的把這事放到檯面上論,他非但無過,反倒有預判風險、穩住大局的功勞。
第二隻鳥,就是順勢清除了以後的競爭對手。
鍾承遠心裡明鏡似的,他和陳其書同屬國內少壯派梯隊的前列,年紀相仿、資歷相近,本來就是未來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陳其書找准了侯亮平是鍾家女婿的這個點,讓侯亮平引爆了這顆大雷,對面的勢力遭到突襲,必然要拿一個勢力來立威,而鍾家就是最好的立威對象。
陳其書只是順勢推了一把,就借著別人的手,把他這個對手拉了下來,雖然鍾承遠也知道他的希望非常渺茫、幾近於無,但總歸來說也是個威脅。
而最憋屈的是,這事還怨不得旁人,因為陳其書全程只是在暗中輕輕的推了一下,沒有直接參與,一切都是他們鍾家的人自己闖的禍,那邊報復也合情合理,連喊冤叫屈的由頭都找不到。
第三隻鳥,就是幫助他們學院派取得了路線之爭的勝利。
陳其書這一招相當於直接給持續了十幾年的路線之爭定了調。
從前那邊主張靠土地財政、高負債拉動經濟,因為這種方式提升經濟指標的速度很快,所以處處壓著學院派的實業升級路線一頭。
現在環泰集團這顆雷一炸,高負債地產模式的弊端暴露無遺,高層的風向自然會向實業路線傾斜。
往後各地都要轉向抓實體、搞產業升級,學院派這次不費一兵一卒,就靠一場事實結果,贏下了路線之爭的主動權。
最主要的是這次勝利還沒有和之前幾次路線之爭一樣,爆發派系間的大戰,只是犧牲了一個小小的鐘家,就幫助學院派取得了勝利。
第四隻鳥,是提前鋪路攢了人情,為以後做了準備。
這次環泰集團的事看似是陳其書這邊給了那邊一記悶棍,實則是賣了他們一個大人情。
真要等到環泰集團自己崩盤、風險全面擴散,銀行、信託全得跟著栽進去,一大批金融系統的人要被問責,甚至可能出現區域性金融風險。
結果現在環泰案件被提前引爆,加上陳其書他們這邊的提前準備,幫著逐步壓降信貸敞口、梳理壞帳,等於在懸崖邊上拉了一把,沒讓事態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還把他們鍾家推了出來,連那邊殺雞儆猴的對象都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
這份人情那邊肯定得記下,以後陳其書準備化龍的時候,需要藉助金融系的化龍池也成了順理成章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