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漢東省,陳其書正改著一份《關於在全省製造業領域開展 「提一線、精管理」 薪酬結構試點的建議》的初稿,在改到「技術工人斷代風險」 那一行時加重了力道。
這份建議已經在他心裡構思很長時間了,只是之前一直沒有機會遞上去,現在漢東這邊已經基本上理順了,可以做一些真正的改變了。
這份建議是他之前在央企擔任總經理的時候就有的念頭。
那時候他跑園區、下工廠調研,也鑽過車間、蹲過職工食堂,跟老師傅、年輕學徒、甚至勞務派遣工都聊過,越聊心裡也越沉。
當時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改變這個現狀。
只是後來一直忙於其他的事情,加上這件事情暫時還沒有造成多大的影響,更何況如果真要推進的話,阻力也會非常的大,所以他就暫時放下了。
但是現在他在漢東任職了,而漢東的製造業盤子不小,加上四個千億級產業園裡一大半是實體產業。
之前他也看了一下漢東的相關報告,看著裡面的數據,他覺得已經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候了。
現在這些實體企業,坐辦公室的管理人員越來越多,在一線幹活的越來越少;內部分層,正式工和派遣工隔著身份的牆,一線幹活的人沒奔頭,全都開始得過且過,只拿這點死工資了。
全省規模以上工業企業里,非生產行政管理人員占比平均占到了28%,部分省屬老國企更是超過35%。
一個工廠里,廠長、副廠長、總監、主管、專員套了一層又一層,有的部門七八個人管著兩三個人幹活,天天開會、做報表、走流程,真正在一線上幹活的人反倒成了少數。
而比這種結構臃腫更棘手的是一線用工的「身份割裂」。
全省規模以上製造企業的一線操作崗位中,勞務派遣用工占比平均超過38%,部分勞動密集型生產線甚至突破 60%。
這些工人的勞動關係掛在第三方派遣公司,和用工企業沒有直接隸屬,社保由派遣公司繳納、薪酬也由派遣公司發放,和用人的企業沒有任何關係,企業只管用、不管養。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隱性問題:
一是歸屬感缺失,流動性極高。
很多派遣工干不滿三個月就跳槽,企業常年處在 「招人—培訓—走人—再招人」 的循環里,企業的安全責任和管理成本確實是降了。
但是光是新員工崗前安全和操作培訓成本,就比正式工高出兩倍多。
二是沒人願意深耕技術。
身份壁壘明擺在那兒,再熟練的派遣工也難轉正,技能評級、職級晉升更是輪都輪不到,干多干少、技術好壞都拿一樣的計時工資,沒人願意花時間啃圖紙、練精度、鑽研工藝,大多只滿足於完成簡單重複的操作。
三是質量與安全隱患叢生。
由於派遣員工和工廠沒有隸屬關係,普遍責任心弱、技能水平參差不齊,派遣工集中的崗位,產品不良率比正式工崗位高出近兩成,違章操作引發的小型安全事故,占了車間事故總量的七成以上。
而且就算廠里的老師傅想帶徒弟傳手藝,都找不到能沉下心留得住的年輕人,往往剛教會一些基礎的操作要領,人就辭職走了。
現在就是這些老一輩的有手藝的老師傅還在,還能夠堅持下來,要是等到這些老工人們退休或者去世了還怎麼辦?全靠這些勞務派遣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這些工人?
這些企業的薪酬倒掛更是雪上加霜。
同工齡的前提下,一線技能崗位的平均月薪比同層級管理崗低30%到40%,幹了二三十年的高級技工,工資上限還不如一個普通部門經理的基本工資。
更不用說福利、晉升空間、社會評價這些隱形的因素了。
管理崗熬幾年能升主管、升經理,工人干到頂也還是個「幹活的」,就連出去相親說都沒「坐辦公室」的好聽。
而這一切引起的後果也是肉眼可見的,而且一年比一年緊迫。
最直接的就是年輕人已經不願進工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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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社廳的數據擺在那兒:全省高技能人才缺口已經突破40萬,其中35歲以下的青年技工占比還不到18%。
技工學校招生連年縮水,以前擠破頭的車工、鉗工、焊工專業,現在有的班都招不滿人。
年輕人寧肯去寫字樓拿三千塊錢做行政、當前台,也不願進工廠拿五千塊當技術工,都覺得「當工人沒前途,當管理才叫出息」。
往深了說,這是產業升級的隱形陷阱。
就像漢東現在搞高端裝備、搞精密製造,圖紙畫得再先進,生產線建得再漂亮,最終得靠人去操作、去調試、去疊代,哪怕AI再先進也沒有辦法完全替代一個成熟的工人,他也必須要有人為他掃尾。
而現在就是沒有穩定的技術工人隊伍,沒有源源不斷的年輕人接棒,這樣就算有再宏偉的產業規劃都只是空中樓閣。
再往下沉,就是社會心態的問題。
現在人人都想當管理者、都想走捷徑,沒人願意踏踏實實學手藝、干實業,我們國家以工農為本的根基,就會慢慢被掏空。
陳其書的這個建議,就是衝著這個病根去的,核心思路非常明確:提一線、精管理、平薪酬、通身份。
試點範圍內的省屬國企和重點製造企業,管理層級原則上不得超過三級,行政管理人員占比必須壓縮到20%以內,冗餘的管理崗該撤撤、該並並,把人往生產一線沉,不搞那麼多虛頭巴腦的中間環節。
二是劃紅線、限高薪。
明確試點企業管理人員年度最高應發薪酬,不得超過本企業一線技術工人的最高年度薪酬。
這不是搞平均主義,是不能讓「管人的」比「幹活的」拿得多,不能讓坐辦公室的輕輕鬆鬆就比熬在車間的收入高一大截。
三是破身份、建通道。
一方面卡死勞務派遣用工紅線,試點企業一線崗位勞務派遣占比不得超過15%,強制落實同工同酬、同培訓、同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