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隨便問問。」
方曉雯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再提過了,劉姐也沒當回事,轉身繼續去治療室忙。
周一的早上從來不消停。
七點四十分交完班,急診大廳里已經排了十幾個號,頭疼腦熱扭傷咳嗽什麼都有,護士站的叫號器響個不停。
賀知舟交班結束之後在值班室躺了半個小時,被小趙喊起來去處方台幫忙。
「賀老師,前面排了十二個號了,林醫生一個人看不過來。」
「林婉清不是挺能幹的嗎?」
「她今天嗓子發炎了,說話疼,問診速度上不來。」
賀知舟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拍了拍臉,把保溫杯揣進白大褂口袋,慢吞吞走到處方台坐了下來。
「叫號吧。」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個普通門診,頭疼開止痛藥,拉肚子開蒙脫石散,崴了腳拍個片子,流水線一樣往外走。
十點四十分的時候,分診台的護士領了一個中年男人過來。
「賀醫生,這個患者說胸口悶了兩天了,掛的急診。」
男人四十七八歲,穿著一件polo衫,氣色看起來還行,自己走過來坐下的,呼吸頻率也正常。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
「胸悶多久了?」
「兩天了,斷斷續續的,不是很厲害,就是悶得慌,有時候喘不上來氣。」
「之前有過嗎?」
「沒有,第一次。」
「最近幹了什麼?出差還是長時間坐著?」
「上周剛出差回來,坐了七八個小時的車。」
林婉清在旁邊那張處方台上也聽到了,扭過頭看了一眼,嗓子啞啞地插了一句。
「先做個心電圖吧,排除一下心臟問題。」
賀知舟點了點頭,開了心電圖的單子。
十五分鐘後結果出來了,心電圖基本正常,沒有明顯的ST段改變,心律齊。
林婉清探過頭看了一眼報告單。
「心電圖沒事,可能就是累的,最近季節變化胸悶的挺多的,開點藥回去觀察?」
賀知舟沒說話,他在看那個男人。
男人坐在診台前面的凳子上,兩條腿自然垂著,右腳擱在地上的角度跟左腳不太一樣。
賀知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把褲腿卷上去。」
男人愣了一下,「啊?」
「兩條腿的褲腿都卷上去。」
男人不明所以,彎腰把兩條褲腿往上卷。
賀知舟蹲下去看了兩秒。
右小腿比左側粗了一圈,皮膚顏色也稍微深了一點。
他站起來,回到處方台前面開了兩張檢查單。
「加做D-二聚體和CTPA。」
林婉清歪過頭看著他,「D-二聚體?你懷疑血栓?」
「他右小腿比左邊粗了一圈,你沒看見?」
林婉清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的腿,表情變了。
「加上他上周坐了七八個小時的車。」
「你覺得是DVT繼發PE?」
「先做了再說,別等結果出來了再後悔。」
男人坐在那裡,被兩個醫生的對話搞得有些緊張。
「醫生,什麼PE,嚴重嗎?」
賀知舟把檢查單遞給他,「先做檢查,做完了再跟你說。」
男人拿著單子去了。
林婉清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過來看賀知舟。
「你就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他腿粗了?」
「他走過來的時候右腳落地的重心偏外側,正常人不會這樣走路,除非那條腿有腫脹感不舒服。」
「可他自己都沒說腿的事。」
「有些人覺得腿粗了一點不算毛病,不會主動提。」
林婉清張了張嘴沒說話。
D-二聚體的結果先出來了,數值高得離譜。
護士把報告單拿過來的時候林婉清的臉徹底白了。
「D-二聚體六千多?」
賀知舟接過報告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等CTPA吧。」
四十分鐘後,CT室打了電話過來。
接電話的是小趙,他拿著話筒的手在抖。
「賀老師,CT室說讓你趕緊過去看片子。」
賀知舟沒有趕緊,他慢慢走過去的。
CT室的技師把影像調出來的時候,屏幕上的畫面自己就說明了一切。
雙側肺動脈主幹和多個分支里,白花花的充盈缺損,栓子塞得密密實實。
技師的聲音有些發緊。
「大面積肺栓塞,雙側都有,主幹也有,這個人要是今天沒來,晚上在家翻個身都可能猝死。」
賀知舟看著屏幕,「通知呼吸科和ICU,準備抗凝和溶栓方案,這個患者直接收住院。」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急診大廳的時候,那個男人正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刷手機,表情輕鬆得很,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兩條肺動脈里塞滿了血栓。
賀知舟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檢查結果出來了。」
「怎麼說醫生?」
「你兩條肺動脈里有大面積血栓,需要馬上住院治療。」
男人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什麼?我就是胸悶了兩天,怎麼會有血栓?」
「你上周坐了七八個小時的車,長時間不動,下肢靜脈里形成了血栓,血栓脫落之後順著血流跑到了肺動脈里堵住了。」
「這個,這個嚴重嗎?」
「如果你今天沒來醫院,回家該幹嘛幹嘛,晚上睡覺的時候栓子一旦完全堵死主幹,人就沒了。」
男人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我今天差點沒來,我老婆非逼我來的,我說扛兩天就好了。」
「你老婆救了你的命。」
呼吸科的人下來接人的時候,方曉雯正從治療室出來路過大廳。
她看到那個男人被輪椅推走的時候眼睛紅著,提著吊瓶的護士跟在旁邊小跑。
「怎麼了?」
小趙跑過來跟她說了來龍去脈。
方曉雯聽完了,看了一眼處方台的方向,賀知舟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人呢?」
「回值班室了,說困了。」
方曉雯站在大廳里沒動。
下午兩點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老婆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了醫院,先去樓上看了丈夫,然後下來找急診科。
她在護士站門口站了很久,打聽到是哪個醫生發現的問題之後,拽著孩子要往值班室方向走。
劉姐攔住了她。
「你要幹嘛?」
「我要謝謝那個賀醫生,呼吸科的主任跟我說了,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我老公今天可能就被打發回家了,晚上人就沒了。」
女人說到這裡眼淚掉了下來,膝蓋往下一彎就要跪。
劉姐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你別這樣,他就是正常看診,不用跪。」
「我要當面謝謝他。」
「他在睡覺,你讓他睡會兒吧。」
女人抹了一把眼淚,拉著孩子在護士站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拿出手機往收費台轉了一筆錦旗費,帶著孩子走了。
方曉雯從頭到尾站在旁邊看著。
劉姐把那個女人送走之後回來,嘴裡嘟囔了一句。
「這個賀醫生啊,救命的時候靠的就是多看那一眼,可他平時那個懶樣子,誰能想到他會多看任何人一眼。」
方曉雯走到值班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本來想推門進去,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停住了。
林婉清從後面走過來,嗓子還啞著。
「方姐,你知道嗎,那個患者的心電圖我也看了,真的什麼都沒發現,賀知舟看的根本不是心電圖,他看的是那個人走路的姿勢。」
方曉雯把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
「我知道。」
「這種能力到底怎麼練出來的?」
方曉雯背對著林婉清,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有些東西不是練出來的,是他本來就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