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
賀知舟昨晚說的這個字,第二天一早就得到了驗證。
周建國七點半到科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醫務科。醫務科科長姓孫,四十出頭,做事還算利索,聽完周建國的描述之後馬上聯繫了平台方。
九點鐘,孫科長給周建國回了電話。
「周主任,平台那邊說文章內容不涉及侵權和虛假信息,不符合刪除標準。」
「什麼叫不符合刪除標準?裡面寫的都是我們科室的內部信息。」
「人家說了,文章沒有點名道姓,沒有照片,不構成隱私侵犯,而且內容是正面報導,不屬於惡意傳播。」
周建國握著手機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兩趟,「那截圖轉發的呢?」
「那更管不了了,已經擴散出去了。」
周建國掛了電話直接上了四樓,趙德明正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那篇文章的列印件。
「院長,您看到了?」
「看到了,今早醫務科的人給我報的。」
「怎麼辦?」
趙德明把列印件翻了一面,「閱讀量多少了?」
「昨晚九點的時候五萬,我剛才看了一眼,八萬了。」
趙德明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坐吧。」
周建國在對面坐下來,趙德明看著他,「你覺得這篇文章是誰寫的?」
「不知道,但裡面的細節很具體,心臟驟停那次的事,還有胰腺癌那個病人的事,知道這些細節的人不多。」
「會不會是那個胰腺癌患者自己說出去的?」
周建國想了想,「有可能,他住院期間確實到處跟人說急診科有個年輕醫生救了他。」
「那就不是內部泄露,是患者自己傳出去的。」
「但不管是誰傳的,現在的問題是這篇文章已經擴散了,刪不掉。」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建國站了一會兒。
「通知下去,從今天開始,所有科室人員不得接受任何媒體和自媒體的採訪,不得在社交平台上發布與醫院相關的工作內容,違者按院規處理。」
「好。」
「再擬一份對外聲明,口徑統一,就說急診科團隊整體實力過硬,是團隊協作的成果,沒有所謂的個人神醫。」
「明白。」
「還有,讓保衛科加強門禁管理,非本院人員進入住院部和科室區域必須登記。」
周建國點頭記下來,正要走的時候趙德明叫住了他。
「建國。」
「嗯?」
「賀知舟知道這事了嗎?」
「知道了,昨晚是他先看到的,打電話告訴我的。」
「他什麼反應?」
「他說讓平台刪帖,別的沒多說。」
趙德明沉默了幾秒,「讓他來一趟。」
半小時後賀知舟出現在趙德明辦公室門口,白大褂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怎麼打理,一副剛從摺疊床上爬起來的樣子。
「院長。」
「進來,關門。」
賀知舟把門關上坐下來,趙德明把那份列印件推到他面前。
「看過了?」
「昨晚看過了。」
「你怎麼想?」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如果壓不住,我就走。」
趙德明看著他,眉頭擰了起來,「你走了去哪?」
「再找家醫院。」
「再換一家醫院從頭開始?你能躲一輩子?」
賀知舟沒有回答。
趙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賀知舟,你聽我說,這篇文章雖然傳開了,但沒有你的照片,沒有你的全名,對外界來說你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還不至於到暴露的程度。」
「但對知情人來說,這些細節已經夠了。」
「你說的知情人是指誰?」
賀知舟沒有接話,趙德明也沒追問。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院長,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說一個事實,如果我的信息被特定的人看到,後果不是我一個人能承擔的。」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賀知舟面前,「所以我才要把這件事壓下去,聲明今天就發,門禁今天就加強,你要做的就是繼續待在處置室里,別出來,別接診,別讓任何外人看到你的臉。」
「那科室的活誰干?」
「陳磊和方曉雯頂著,實在頂不住的你在後面指導,但人不能出來。」
賀知舟看著趙德明,「院長,您這是把我當金絲雀養了。」
「我這是在保你的命。」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行吧。」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院長,那篇文章的評論區裡有人在問具體是哪個醫生,還有人說要來掛號指名找我。」
「我讓保衛科和分診台注意,凡是指名找你的一律說沒有這個人。」
「好。」
「賀知舟。」
「嗯?」
「別衝動,別走,這裡比外面安全。」
賀知舟擰開門,頭也沒回,「我知道。」
他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在花園裡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個住院的老太太推著助行器從他身邊經過,沖他笑了笑。
賀知舟把白大褂的領子豎起來,低著頭往急診科走。
回到處置室的時候陳磊正在裡面等他。
「賀哥,院長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例行談話。」
「哦,對了賀哥,剛才有個人來分診台問你,說在網上看到文章想來找你看病,被劉姐擋回去了。」
賀知舟的腳步頓了一下,「劉姐怎麼說的?」
「劉姐說我們科室沒有這個醫生,讓他去別的醫院。」
「嗯,以後再有這種人來,都這麼說。」
「為什麼啊賀哥?人家是來看病的。」
賀知舟躺回摺疊床上,把手機舉起來,「因為我不想出名。」
陳磊撓了撓頭,「可你已經出名了啊。」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我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