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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科室的運轉規則

2026-08-05 23:10:13 作者: 夕陽記憶

  「明天正常上班。」

  周建國把手機鎖了屏,辦公室里只剩下排班表在屏幕上泛著藍光。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退出微信,打開了一個新建的文檔。標題欄光標閃爍,他敲下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兩次之後,他關了文檔,起身走到窗邊。

  急診科樓下的停車場空了大半,只有一輛救護車停在角落裡。他想起半年前賀知舟剛來那天,也是這個時間,也是這扇窗。那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個拎著行李包的瘦高個子,走路慢吞吞的,眼睛半睜著,像剛從哪兒睡醒。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人能撐多久?急診科不是養閒人的地方。現在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人到底還能藏多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賀知舟出現在急診科正門。手裡拎著保溫杯,步子還是那麼慢,白大褂領口有點皺。陳磊在分診台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交班記錄。劉姐從護士站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沓化驗單。「賀知舟,你今天來得挺早。」「熱水器修好了,用不著蹭空調了。」賀知舟走到留觀區入口,看了一眼裡面的患者。「今天幾個留觀的?」劉姐翻了翻記錄本。「七個,三個心內科轉過來的,兩個腦血管的,還有一個外傷,一個發熱待查。」「發熱待查那個體溫多少?」「三十八度七,血象偏高,用著頭孢。」賀知舟點點頭,轉身往值班室方向走。劉姐在後面說了一句:「早飯在值班室桌上,小米粥。」「知道了。」

  上午九點,急診來了一個胸痛患者。五十歲男性,大汗淋漓,血壓偏低。方曉雯在處置室接手,心電圖一做,急性下壁心梗。她一邊安排阿司匹林負荷量,一邊打電話給心內科要床位。電話打完,她回頭看了一眼處置室門外。賀知舟靠在走廊牆上,保溫杯端在手裡,正看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賀醫生。」「嗯?」「急性下壁,血壓低,可能合併右室梗死,我準備先擴容。」「嗯。」賀知舟把保溫杯擰上蓋子。「做床旁超聲了沒有?」「還沒有,心內科說馬上下來接。」「讓他們先做個超聲再搬,排除心包填塞。」方曉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下壁心梗合併低血壓,鑑別診斷里確實有心包填塞,但這個概率很低。她拿起超聲探頭,讓護士把機器推過來。探頭貼在患者胸口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兩拍。心包腔內有少量積液,但不足以引起填塞。她鬆了口氣,把探頭放下,繼續按原計劃處理。心內科的醫生下來接人的時候,方曉雯把情況說了。對方聽完,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遠處的賀知舟。「那個就是你們科的賀醫生?」「嗯。」「聽說挺神的。」方曉雯沒接話,把轉科記錄遞過去。患者被推走之後,她在處置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賀知舟走回值班室的背影。他沒有回頭,步子還是那麼慢。

  中午十二點半,陳磊端著盒飯推開值班室的門。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是遊戲暫停界面。「賀哥,吃嗎?」「不吃。」「劉姐給你帶的排骨飯,在桌上。」賀知舟抬了一下眼皮。「放那兒吧。」陳磊把盒飯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來,打開自己的那份。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筷子。「賀哥,我跟你說個事。」「說。」「今天上午那個下壁心梗的患者,我後來跟著去了心內科。他們做了超聲,確實有少量心包積液,但不是心包填塞。」賀知舟沒說話。「心內科的主治說,幸好做了超聲,要是直接搬上CCU再發現異常,搬來搬去反而耽誤事。」陳磊扒了一口飯。「他問我是誰建議先做超聲的,我沒說是你。」「為什麼不說?」陳磊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你不是不想讓人知道嗎。」賀知舟把手機鎖了屏,放在一邊。「陳磊。」「嗯?」「下次誰問你就說是我。」陳磊的筷子停了。「啊?」「該說就說,別藏著。」賀知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反正也藏不了多久。」陳磊看著他,過了幾秒才低頭繼續吃飯。

  下午三點,留觀區來了一個腹痛患者。女性,四十歲,右下腹壓痛,反跳痛明顯。血象高,尿妊娠試驗陰性。方曉雯看完之後,初步診斷急性闌尾炎,準備聯繫普外科。她走到值班室門口,敲了兩下。「賀醫生。」「說。」「留觀區來了個腹痛的,疑似闌尾炎,我準備轉普外。」「什麼情況?」方曉雯把病情說了。賀知舟聽完,沉默了幾秒。「體溫多少?」「三十七度八。」「血象具體多少?」「白細胞一萬四,中性百分之八十五。」「腹部超聲做了嗎?」「做了,闌尾顯示不清,腸道氣體干擾。」賀知舟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把CT片子調出來給我看看。」方曉雯拿出手機,調出影像系統,把屏幕遞到門口。賀知舟接過去,手指滑動屏幕。矢狀位,橫斷位,冠狀位。他在橫斷位上停了。「這裡。」他把手機遞迴去。方曉雯湊過去看,屏幕上是盆腔區域,在子宮右側附件區有一個低回聲包塊。「這是什麼?」「黃體囊腫破裂。」賀知舟站起來,走到門口。「不是闌尾炎。」方曉雯盯著那個包塊看了幾秒。「但患者右下腹壓痛很明顯。」「囊腫破裂出血刺激腹膜,也會有右下腹壓痛。」賀知舟把門推開一點。「做個後穹窿穿刺,如果抽出不凝血就確診了。」方曉雯站在門口沒動。「那轉哪個科?」「普外不用轉了,找婦產科會診吧。」賀知舟說完,轉身走回行軍床邊,重新躺下。方曉雯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往留觀區走。後穹窿穿刺抽出了五毫升暗紅色不凝血。婦產科會診醫生二十分鐘後到了,看完片子,確診黃體囊腫破裂,收住院保守治療。方曉雯把病歷記錄寫完的時候,下午四點十分。她靠在椅背上,想起賀知舟看CT片時那三秒鐘的停頓。他指出來的那個包塊,她剛才自己看了兩遍都沒看到。

  晚上六點,交班。周建國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拿著一份交班報告。「今天一共接診六十七人次,留觀轉出三個,收入院五個,急診手術一台,死亡零。」他把報告合上。「方曉雯。」「在。」「今天那個腹痛患者,你是怎麼想到要做後穹窿穿刺的?」方曉雯張了張嘴,又閉上。周建國看著她,等了幾秒。「是賀知舟看CT發現的。」她說。交班室里安靜了一下。周建國沒說話,翻了翻手裡的報告。「還有別的事嗎?」「沒有了。」「那就散會。」眾人散去的時候,周建國叫住了方曉雯。「等一下。」方曉雯站住了。「以後類似的情況,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周建國說,「別總往值班室跑。」方曉雯看著他。「周主任,你明知道不是我。」「我知道不重要。」周建國把報告放到桌上,「重要的是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方曉雯沒接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建國又說了一句:「讓他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白班。」

  深夜十一點,急診科安靜下來。賀知舟在值班室里沒開大燈,只開了那盞小檯燈。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著。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牆上那塊水漬。門被敲了兩下,節奏很輕。他沒動。「進來。」門推開一條縫,陳磊的腦袋探進來。「賀哥,你睡了嗎?」「沒睡。」「那我進來坐會兒?」「進來吧。」陳磊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在凳子上坐下來,剝了一個橘子,遞給賀知舟。「賀哥,我有個事想問你。」賀知舟接過橘子,沒吃,拿在手裡轉了轉。「問。」「今天那個黃體囊腫破裂的患者,你是怎麼看出來的?」「CT圖像。」「我知道是CT圖像,我是問,你怎麼就看到那個包塊了?方曉雯看了兩遍都沒看到。」賀知舟把橘子皮剝下來,一瓣一瓣地吃。「看片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腦子看。」「什麼意思?」「你腦子裡得先有個解剖圖譜,然後把圖像疊上去,對不上的地方就是問題。」陳磊聽著,手裡的橘子忘了吃。「那怎麼才能腦子裡有個圖譜?」「背。」賀知舟說,「解剖學,影像學,病理學,三本書疊在一起背。背完了再去看片子,片子上就不是圖像了,是信息。」陳磊把橘子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賀哥,我背得慢。」「慢就慢慢背。」賀知舟把最後一瓣橘子吃完,「急不來。」陳磊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過了半分鐘,他站起來。「賀哥,我回去了。」「嗯。」陳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賀哥。」「嗯?」「謝謝。」他拉開門出去了,門帶上之前又說了一句:「橘子是劉姐給的,說明天讓你當早飯吃。」門關上了。

  值班室里重新安靜下來。賀知舟拿起桌上那個橘子,剝開皮,把第一瓣塞進嘴裡。橘子有點酸,他皺了一下眉,繼續吃。吃完之後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拿起手機。屏幕亮著,時間是十一點十八分。他打開通訊錄,翻到周建國的號碼,輸入了一行字。【明天白班,我在留觀區值班。】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躺下來。行軍床咯吱響了一聲。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淺變穩。牆上的水漬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很淡,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翻身面朝牆壁。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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