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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檢查組裡的名字

2026-08-05 23:10:15 作者: 夕陽記憶

  周建國放下報告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醫務科。他接起來。「周主任嗎?我是老張。」「老張,什麼事?」「下周三省衛健委的檢查組要來,你們急診科是重點科室之一,需要準備一些材料。」周建國靠在椅背上。「什麼材料?」「近半年的病歷質量、搶救記錄、抗生素使用規範、病曆書寫合格率,還有科室管理台帳。」老張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你周一之前把電子版發我,紙質版周三早上放辦公室。」「知道了。」周建國把筆放下,「檢查組一共幾個人?」「五個,組長是省人民醫院的副院長,其他四個是各家醫院抽調的專家。」「都是省內的?」老張那邊沉默了幾秒。「有一個不是。」「誰?」「是從北京來的,心胸外科的,在國際醫學圈子裡名氣很大。」周建國的眉頭動了一下。「叫什麼名字?」「沈正清。」

  周建國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沈正清?」「對,北京安貞醫院的,心外科一把手。」老張說,「這次檢查組裡特意點名讓他來,說是要看看基層醫院的心胸外科水平。」周建國沒說話。「老周,我跟你說個事。」老張壓低了聲音,「你們科那個……特殊的同事,檢查那幾天最好請個假。」「什麼意思?」「沈正清這個人,眼力毒得很。他要是看到你們科有醫生能做超出常規水平的操作,肯定會追問。到時候你不好解釋,他也不好糊弄。」周建國看著窗外,聲音平了下來:「我們科沒有什麼特殊的同事。」「老周,你別跟我裝。」老張的語氣帶了點無奈,「半年前骨科的事,三個月前心內科的事,一個月前神外的事,你以為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現在全院都知道急診科藏了個高手。」周建國沉默了幾秒。「我們科的醫生都很普通,都是按規範做事。」「行,你普通就普通。」老張嘆了口氣,「反正話我帶到了,你看著辦。檢查組周三上午到,周四下午走。周四上午會安排現場考核,隨機抽科室的醫生考操作。」「考什麼操作?」「沒說,可能是心肺復甦,可能是氣管插管,也可能是別的。反正不會太簡單。」周建國握著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沈正清。字跡很重,把紙都壓出了痕跡。「老張。」「嗯?」「這個沈正清,是安貞的沈正清?」「對,就是那個。怎麼,你認識?」周建國把筆放下。「不認識,聽說過。」「那行,材料你抓緊準備,有問題隨時找我。」電話掛了。

  周建國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紙上那兩個字。沈正清。這個名字他在很多場合見過,學術期刊的編委名單,國際會議的嘉賓列表,醫學新聞的報導標題。心胸外科的頂級權威,做過的心臟手術上萬台,帶出來的徒弟遍布全國各大醫院。但這個名字和賀知舟有什麼關係,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機,給賀知舟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五分鐘後回復來了。【幾點?】周建國看了看時間。【九點半。】發送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準備材料。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顯得很清晰。他打了幾行字,又刪掉。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名字。沈正清。他和賀知舟到底是什麼關係?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五分,賀知舟推開了周建國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保溫杯,步子還是那麼慢。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沒說話,等周建國開口。周建國把手裡的文件放下,看著他。「有件事得跟你說。」「說。」「下周省衛健委來檢查,你們科是重點。」賀知舟喝了一口水。「知道了。」「檢查組裡有個專家,是從北京來的。」周建國盯著他的眼睛,「叫沈正清。」賀知舟端著保溫杯的手停了。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白大褂的前襟上。深色的水漬在淺藍色的布料上暈開。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衣服。「他來幹什麼?」周建國看著他的反應,過了幾秒才回答:「檢查醫療質量,心胸外科水平考核。」賀知舟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考核什麼內容?」「不知道,可能是現場操作,也可能是病歷問答。」周建國說,「老張的意思是,讓你那幾天請個假,避開。」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眼睛看著窗外,但焦點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請假有用嗎?」「有用的話我就讓你請了。」周建國說,「他點名要來急診科,你覺得是為了看我們科的病歷?」賀知舟沒說話。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窗外的鳥叫聲傳進來,斷斷續續的。「他認出你了?」周建國問。賀知舟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種周建國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很深的疲憊。「不知道。」賀知舟說,「但以他的眼力,只要看到我的操作,就一定會認出來。」周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你打算怎麼辦?」賀知舟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周建國,肩膀線條在白大褂下顯得很直。「周主任。」「嗯?」「沈正清是我師兄。」周建國的手指停了。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師兄?」「同一個導師,他比我大三屆。」賀知舟沒有轉身,「我讀博的時候,他是我的副導師。」周建國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的很多碎片開始拼湊起來。沈正清,國際權威,心胸外科聖手。賀知舟,急診科住院醫,全科精通。這兩個人之間,曾經有過師徒關係。這個信息量太大了。「你們關係怎麼樣?」周建國問。賀知舟轉過身,看著他。「三年前我離開的時候,和他有過一次衝突。」「什麼衝突?」賀知舟走回椅子邊,但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他在一個項目里用了我的數據,沒有署我的名字。我去找他,他不承認。後來那個項目拿了獎,他成了主要完成人,我還是個零。」周建國聽著,沒有插話。「我去找導師理論,導師讓我別鬧。我去找學術委員會,他們說證據不足。我去找醫院領導,他們讓我顧全大局。」賀知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最後我走了。」周建國看著他。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賀知舟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冰。「所以你來急診科,不是因為想摸魚。」周建國說。賀知舟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一半一半。」「現在他要來了。」周建國說,「怎麼辦?」賀知舟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不請假。」「為什麼?」「請假反而會引起注意。」賀知舟把保溫杯放下,「他來檢查就檢查,考核就考核。急診科這麼多醫生,他抽到我的概率不高。」「如果抽到了呢?」賀知舟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層薄冰化開了一點,露出底下更複雜的東西。「那我就讓他看看,這三年我學了什麼。」周建國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賀知舟,你確定?」「確定。」賀知舟站起來,「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周主任,材料的事我幫不上忙,但檢查那天如果考核,我會正常參加。」他拉開門,「別的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周建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他拿起桌上那支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沈正清。然後又在下面寫了四個字:賀知舟。兩個名字並排擺在那裡,像兩顆棋子。他盯著看了幾秒,把紙折起來,塞進了抽屜最裡面。

  賀知舟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正好有幾個護士經過。他放慢了腳步,讓她們先過去。走到值班室門口,他停下來,掏出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還開著。他翻到那個+49開頭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三秒之後他退出了通訊錄,打開了遊戲。遊戲加載的時候,他靠在門框上,眼睛看著走廊盡頭。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醫院的院子,幾棵樹的葉子已經黃了。他站了一會兒,推開值班室的門走進去,把門帶上。遊戲加載完成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很輕,在空蕩的值班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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