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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重寫的病曆本

2026-08-05 23:10:26 作者: 夕陽記憶

  周建國把排班表貼在公告欄上的時候,用紅筆在賀知舟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夜班。周三、周四、周五連著三個夜班。方曉雯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劉姐從護士站探出頭。「周主任,賀知舟連著三個夜班,白天檢查組來怎麼辦?」

  「檢查組看的是白天的工作流程。」周建國把排班表撫平,「夜班醫生不需要參加現場考核。」

  劉姐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幾秒。「你想讓他避開沈正清?」

  「不是我想讓他避開。」周建國轉過身,「是他自己需要時間準備。」

  劉姐沒再問。下午兩點,科室開了個短會。周建國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馬克筆。白板上已經列了四個項目:病歷質量、搶救記錄、抗生素使用規範、科室管理台帳。

  「檢查組周三上午到,周四下午走。周四上午有現場考核。」他把馬克筆點在「病歷質量」四個字上,「病歷是第一關,所有在管病人的病歷今天之內重新核查一遍,缺項的補全,簽字不全的找患者補簽。」

  方曉雯舉手。「周主任,賀醫生經手的那幾份病歷,之前寫得比較簡略,要不要我幫他重新整理?」

  「不用。」周建國看著她,「讓他自己寫。」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陳磊坐在角落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會議散了之後,賀知舟沒有回值班室。他去了病案室,刷了門禁卡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病案室的柜子是老式的鐵皮櫃,表面掉漆,鎖扣生鏽。他找到了自己經手的病例檔案盒,一共七個。骨科轉過來的那個,心內科的那個,神外那個蛛網膜下腔出血的,還有幾個留觀後轉出的病例。他把檔案盒搬到桌上,打開,抽出第一份病歷。門診病曆本是藍色的封面,翻開之後,入院記錄那一欄,字跡確實潦草。主訴寫得像電報,現病史只有三行,既往史空著。他看了一會兒,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筆,把那一頁翻過去,在新的一頁上重新寫。字跡很慢,一筆一划,橫平豎直。主訴:突發胸骨後壓榨性疼痛伴大汗兩小時。現病史:患者兩小時前無明顯誘因出現胸骨後壓榨性疼痛,伴大汗、噁心,疼痛向左肩背部放射,持續不緩解。急診心電圖示急性下壁心肌梗死,給予阿司匹林300mg負荷量口服後轉入CCU。他的筆在紙上移動,速度均勻,沒有停頓。寫完現病史,他翻到體格檢查那一頁,重新描述生命體徵,補充腹部查體記錄,把「腹軟」改成「腹部平軟,無壓痛及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觸及」。寫完一份,他合上病曆本,放到旁邊,抽出第二份。下午四點半,病案室的門被推開。方曉雯端著一杯水走進來,看到賀知舟坐在那張舊桌子前面,桌上攤開了四份病歷,每一份都翻到了入院記錄那一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她走到桌邊,放下水杯。「你在幹什麼?」

  「寫病歷。」賀知舟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案室里很清晰。方曉雯拿起最上面那份病歷,翻開。入院記錄,字跡工整,格式規範。主訴、現病史、既往史、個人史、家族史,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她往後翻,體格檢查,輔助檢查,診療計劃,每一頁都寫得詳細完整。她又拿起第二份,同樣如此。第三份,第四份。她放下病曆本,看著賀知舟。他還在寫,筆沒停。方曉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手放在桌上。「賀醫生。」

  「嗯?」

  「你之前寫的病歷,不是因為不會寫。」

  賀知舟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之前懶得寫。」

  「所以現在不懶了?」

  「檢查組要看。」賀知舟把第五份病歷翻到新的一頁,「不寫不行。」

  方曉雯盯著他寫字的手。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標準,腕部懸空,力道均勻。每一個字的大小、間距、筆畫粗細都幾乎一致。這不是隨便練練就能寫出來的。「你練過?」

  「小時候被逼著練的。」賀知舟沒抬頭,「我外公說,字是人的臉面。」

  方曉雯沒再問。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寫,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照進來,一條一條落在桌面上。五點二十,賀知舟把最後一份病歷合上,七份,全部重寫完畢。他把病曆本疊在一起,理了理邊緣。方曉雯伸手拿過最上面那份,翻開,快速瀏覽了一遍,又翻到第二份,第三份。她翻完之後把病歷放下,看著他。「你的病曆書寫水平,夠得上主治醫師的標準。」

  「住院醫師的活。」賀知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你之前的病歷不是寫得差。」方曉雯的聲音很平,「是故意寫得差。」

  賀知舟把七份病歷抱在懷裡,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方醫生。」


  「嗯?」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方曉雯坐在病案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的水杯沒動,水面映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晃了兩下就平了。她拿起賀知舟剛才用過的那支中性筆,拔開筆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筆跡和賀知舟剛才寫的截然不同,潦草、急促。她看著自己寫的字,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晚上七點,賀知舟把七份病歷放在周建國的辦公桌上。周建國一份一份地翻看,翻得很慢。看完之後他把病歷合上,抬頭看著站在桌前的賀知舟。「你用了三個小時,把七份病歷全部重寫了一遍。」

  「是。」

  「之前的病歷,不是因為不會寫。」

  「不是。」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盯著賀知舟看了十幾秒。「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藏著的?」

  賀知舟沒回答。周建國把病歷推到桌子一邊,拿起桌上的排班表。「夜班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周四上午考核,如果你在夜班,就不需要參加現場操作。」周建國說,「但沈正清可能會要求查看所有醫生的資料,包括夜班醫生。」

  「讓他看。」賀知舟說,「病歷我寫好了,他看也看不出什麼。」

  周建國點了點頭。「行,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還有夜班。」

  賀知舟轉身走到門口,周建國又叫住了他。「賀知舟。」

  「嗯?」

  「你的字寫得確實好看。」

  賀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口才斷掉。周建國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七份病歷。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又翻到入院記錄那一頁,盯著那些工整的字跡看了很久。然後他拉開抽屜,把病歷放了進去,和那份寫著沈正清和賀知舟名字的紙條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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