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在一樓自動售貨機前面站了三分鐘,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沒喝。
方曉雯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本會議手冊。
「報告廳在三樓,我剛上去看了,座位大概兩百多個,前三排是嘉賓席。」
賀知舟點了下頭。
方曉雯把手冊翻到那一頁,直接攤開對著他。
「特邀嘉賓名單第四個,韓明哲,你剛才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不對勁。」
賀知舟拿著礦泉水瓶在手裡轉了半圈。
「方曉雯,你觀察力太強了對你自己不好。」
「在急診科幹了三年,來的病人有沒有問題一眼就看得出來,你比病人還明顯。」
賀知舟靠在售貨機的側面,背後的機器嗡嗡地製冷,冷氣從通風口漏出來貼著他後腰。
「韓明哲,首都安定醫院急診科主任。」
他停了一下。
「我師兄。」
方曉雯的手指在手冊上壓緊了。
「什麼師兄?」
「跟我同一個導師的師兄,比另一個師兄沈正清小兩屆,比我大四屆。」
方曉雯把手冊合上了。
「你之前從來沒提過你有導師。」
「之前沒必要提。」
一樓大廳里有幾個提著資料袋的參會人員走過,其中一個在看手機,差點撞到消防栓的箱體上,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
方曉雯把手冊夾在胳膊底下,聲音壓得很低。
「你導師是誰?」
賀知舟喝了一口水。
「已經過世了。」
方曉雯沒有追問這句,等了幾秒。
「那韓明哲跟你是什麼關係?」
「師兄弟。」
賀知舟把瓶蓋擰上。
「學術上有分歧,做人方面也合不來,他性子很沖,認定的事不會鬆口。」
「什麼分歧?」
「技術路線的分歧,他主張的方向我不認同,後來的事鬧得不太愉快。」
方曉雯看著他的表情,賀知舟的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變化,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每句話之間的間隔大了半秒。
「你那個沈正清師兄呢?」
「沈正清比我大六屆,性格穩,後來去了上海,年初的時候有過一次聯繫。」
賀知舟把礦泉水瓶拎在手裡,拇指在瓶身上來回刮著標籤紙的邊緣。
「沈師兄一眼就認出我來了,但他沒聲張,他是那種願意給人留餘地的人。」
方曉雯聽出了後半句沒說的話。
「韓明哲不是。」
「對。」
賀知舟把刮松的標籤紙撕了一條下來,搓成一個小紙團捏在指尖。
「韓明哲一直認為我當年離開是對師門的背叛,導師去世之後這個想法更重了,他覺得如果我沒走,很多事情不會是後來那個結果。」
方曉雯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他會認出你嗎?」
賀知舟把小紙團彈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弧線很平,正好落在桶沿的內側。
「他比沈正清更了解我。」
大廳里的廣播響了一下,通知下午四點有一場預備會議,請各分論壇的主持人到二樓會議室集合。
賀知舟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方曉雯擰著手冊的封面角,銅版紙被她的指甲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那怎麼辦,明天你上台做報告,他坐在前排點評嘉賓席上。」
「所以我說有個不該在這裡的人。」
「你能不能躲開他?」
「兩百多人的報告廳,他坐前排我站台上,怎麼躲。」
方曉雯抱著手冊,後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那就不躲了,你按稿子念,念完就下來,提問環節我頂上去,他要是想問你問題,我先接。」
賀知舟看著她。
「方曉雯,你不了解韓明哲。」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學術報告的規矩,點評嘉賓提問有時間限制,一個問題兩分鐘,他不可能在兩百多人面前對一個住院醫師窮追不捨。」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表情。
「你不了解他,他在學術會議上跟別人當面吵起來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在全國急診年會上他當著八百人的面說一個教授的研究數據有偽造嫌疑,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方曉雯的手指停住了。
賀知舟拎起背包的帶子往肩上掛了一下。
「這個人眼睛毒,脾氣沖,認死理,他要是從我的報告裡聽出任何一點不對的地方,他不會放過。」
方曉雯安靜了好幾秒。
走廊對面有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經過,胸牌上印著省立醫院的標誌,旁邊跟著一個拿錄音筆的年輕人,兩個人邊走邊聊著什麼,聲音飄過來只能聽見幾個零散的詞。
方曉雯等那兩個人走遠了。
「賀知舟,你是不是想退?」
「昨天晚上想過。」
「現在呢?」
賀知舟把背包的拉鏈拉開,從裡面掏出那份列印稿,在手裡翻了翻。
「退不了,趙院長已經確認了參會,我臨時抽身一院的面子掛不住。」
方曉雯伸手把稿子拿過去,翻到最後一頁。
「那就這樣,今天晚上我再幫你過一遍稿子,把每一句話嚼碎了,連語氣和停頓的節奏都定死,你明天上去就是一個背稿機器,一個字都不多說。」
她把稿子捲起來拍了一下賀知舟的胳膊。
「剩下的交給運氣。」
賀知舟看著那捲稿子,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裡。
「方曉雯,你說如果韓明哲認出我來了,他會怎麼做?」
方曉雯愣了一下。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裡面走出來三四個提著會議資料袋的人,腳步聲在地面上散開。
賀知舟沒等她回答,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幫我看看酒店在哪,我想先去放行李。」
方曉雯站在柱子旁邊,手裡攥著那捲稿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合攏的縫隙里。
她低頭翻開手冊,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
韓明哲。
特邀點評嘉賓。
明天上午十點,這個人會坐在前排,而賀知舟會站在台上。
她把手冊塞進包里,拉上拉鏈,往電梯的方向快走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