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笑了一片,王濤的聲音最響。
周建國敲了兩下桌面把注意力拉回來。
「第二件事,下季度排班表和輪轉計劃這周之內交上來,各組組長回去統計人員意願。散了。」
椅子吱呀吱呀地歸位,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賀知舟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方曉雯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捏著會議記錄的筆記本。
「恭喜。」
賀知舟頭也沒回。
「恭喜什麼?」
「升職。」
「一張紙的事。」
方曉雯把筆記本合上。
「一張紙也是趙主任跑了兩個星期的流程換來的,你自己給人家打個電話謝一聲。」
賀知舟的腳步慢了一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幫我說一聲就行。」
「我是你的傳話筒?」
「嗯。」
方曉雯嘴唇繃了一下,加快了兩步拐進護士站,白大褂的下擺甩過門框的邊角,帶起來一小股風。
日子往後走得平穩了。
主治醫師的排班級別和住院醫不一樣了,兩天一個大夜變成了三天一個,中間多了半天彈性休息。
賀知舟用這多出來的時間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繼續看文獻,值班桌上的文獻摞從之前的五六疊漲到了十幾疊,每一疊用不同顏色的回形針別著,空白處的鉛筆標註越寫越密。
另一件是在值班室里練操作。
不再只是縫橘子了。
劉姐有一次半夜去值班室給他送宵夜,推門看見他坐在檯燈下面,手裡捏著一個過期的深靜脈穿刺練習模型,右手持針的角度反覆調整,扎進去拔出來再扎進去,動作的間隔精確到了讓人看著不舒服的程度。
劉姐把飯盒擱在桌角上。
「你這是白天不夠忙還是晚上睡不著?」
賀知舟頭也沒抬。
「練手感。」
「練什麼手感,你穿刺哪次不是一針到位的?」
「一針到位和每一針都到位不是一回事。」
劉姐嘟囔了兩句賀知舟這個人說話永遠拐彎抹角,把飯盒推到他手邊能夠到的位置,轉身出去了。
蘇半夏知道得更多一些。
她從門診輪班回來那天,經過值班室的門口,從虛掩的門縫裡看見賀知舟在看一本英文急診超聲操作指南,翻到了FAST快速評估那一章。
她沒有推門進去。
回到辦公室以後她給方曉雯發了一條消息。
他最近的狀態怎麼樣?
方曉雯的回覆過了三分鐘。
比以前積極。文獻看得多了,操作也在自己加練。
又過了半分鐘,方曉雯追了一條。
全國賽報名截止還有五十天。
蘇半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退出了對話框。
又過了一周多。
星期三的下午班,急診大廳人流量降到了當天最低,候診區只剩幾個等檢查報告的患者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
賀知舟靠在值班桌後面的轉椅上,手裡拿的是那本急診超聲手冊,翻到的章節和蘇半夏上次看到的不一樣了,往後翻了六七十頁。
方曉雯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放在他桌角。
「全國大賽你有什麼準備計劃嗎?」
賀知舟的眼皮沒從書頁上抬起來。
「不用準備,到時候正常發揮就行。」
方曉雯在桌對面站著,手指搭在桌沿的金屬包邊上。
「你的正常發揮就是別人的超常發揮。」
賀知舟把書合上了,食指夾在翻到的那一頁中間當書籤。
他抬起頭看著方曉雯的臉,嘴角往上帶了一點弧度,沒有完全成形的笑停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話了?」
方曉雯的手從桌沿上收回去。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就事實,不用那個語氣。」
方曉雯轉身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操作項目和理論答辯你確實不用太擔心,但比賽現場的環境你有沒有想過?」
賀知舟的手指在書本封面上磨了一下。
「什麼環境?」
「陌生的場地,頭頂的燈光,評委和同行全坐在台下盯著你。跟你平時在急診室里幹活不一樣。」
值班桌上的電話響了一聲又斷了,短促的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盪了兩秒。
賀知舟沒有回答。
他擰開方曉雯放在桌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到了再說。」
方曉雯的指尖在制服裙側邊的口袋口碰了一下。
「到了再說不算計劃。」
「我這輩子就沒做過計劃。」
那天的班一直到晚上九點才交接完。
賀知舟洗了個澡回來,換了T恤和運動褲,坐在值班床沿上翻手機。
科室群里有王濤發的聚餐選餐館投票連結,他划過去了。
韓明哲的頭像灰著,沒有新消息。
他往下拖了拖通訊列表,翻到了一個很久沒點開的名字。
沈正清。
頭像是一張手術室走廊的照片,綠色地膠上面擱著一雙穿著手術鞋的腳。
最近一條對話停在一年半以前。
知舟,新年快樂,有空回個消息。
他沒有回過。
賀知舟把手機鎖了,放在枕頭旁邊,側過身面朝牆壁。
檯燈的光從他後腦勺上方照下來,影子投在白牆上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
短短一聲。
他沒有馬上去拿。
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枕頭旁邊,舉起來。
屏幕上的名字是沈正清。
兩條消息。
第一條:知舟,韓明哲跟我說你答應參加全國急診大賽了,很高興。
第二條的字數更多,他的手指滑了一下才看完整。
另外告訴你一件事。三年前那台手術的患者家屬,最近一直在找你。他們聯繫到我了。跟追責沒有半點關係,他們想當面謝謝主刀醫生。患者恢復得很好,去年剛辦了退休手續,還跑了兩次馬拉松。那個人活了,知舟。
他盯著屏幕最後四個字。
那個人活了。
值班室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檯燈的燈絲安靜著,空調掛機的指示燈亮著紅點,吹出來的冷風把他後脖頸上的碎發吹歪了一縷。
方曉雯推值班室門的時候本來想問明天排班調換的事,手指碰到門把鐵件的一瞬間收住了。
門縫不到兩指寬。
她從那條縫裡看見賀知舟坐在床沿上,手機舉在面前,整個人的姿勢是歪的,脊椎彎出了一個平時不會有的弧度。
她退了半步。
門縫裡傳出賀知舟的聲音,很輕,是對著手機屏幕說的。
「怎麼可能,我走的時候他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