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第二的消息陳磊沒看到,賀知舟也沒看到。
第二天早上的半決賽通知推送到群里的時候,賀知舟還在刷牙。
陳磊站在衛生間門口把賽制念給他聽。
「綜合模擬考核,還原完整急診場景,從患者入院到最終處置。選手獨立完成全部決策和操作,限時三十分鐘。半決賽八進四,你排在第三場。」
賀知舟吐了一口漱口水。
「場景是什麼?」
「賽前十分鐘才公布,每個人的病例不一樣。」
「行。」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把牙刷插回杯子裡。
八點四十,實訓室外面的走廊比昨天更擠。
半決賽只剩八個人,但觀眾區來了將近兩百人,後排加了摺疊椅,攝像機多了三台,正對操作區的那台鏡頭上貼著全國急診醫學年會的標誌。
前兩場打完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第一場的選手完成度不錯,二十二分鐘處置完畢,評委給了高分但沒有滿分。
第二場是朝陽醫院的選手,他抽到的病例是急性心梗合併心源性休克,溶栓決策做得乾脆,時間卡在十九分鐘,評委打分的時候有人點了頭。
輪到第三場,工作人員叫賀知舟的名字。
他從走廊的椅子上站起來,保溫杯照例交給陳磊。
進了實訓室,操作區的布置比昨天複雜。
模擬人躺在平車上,旁邊的監護儀在跑數據,藥品車和器械車分列兩側,角落裡還放了一台便攜超聲機。
主持人拆開場景信封,投影屏上同步顯示。
「場景設定:二十八歲男性,高處墜落傷,墜落高度約六米。意識模糊,呼吸急促,右胸壁可見擦挫傷,腹部膨隆,右下肢畸形。到達急診時生命體徵:心率128次每分,血壓85/50毫米汞柱,呼吸32次每分,血氧飽和度88%。」
主持人合上信封。
「請選手在三十分鐘內完成從初始評估到最終處置的全部流程,計時從現在開始。」
賀知舟走到平車前面,手搭在模擬人的頸部摸了一下頸動脈搏動。
他沒有先看監護儀。
右手在模擬人的胸壁上從鎖骨滑到肋弓,掌根按壓了兩個點位。
第二個點位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頭偏向右側,耳朵湊近了模擬人的胸壁。
叩診。
右側胸壁過清音。
他直起身,聲音朝著評委席的方向報出來。
「右側張力性氣胸,先減壓。」
十四號針頭從器械車上被他拎起來,進針點在右側鎖骨中線第二肋間。
針頭刺入的瞬間模擬人的監護數據跳了一下,呼吸頻率從32降到26,血氧開始緩慢回升。
賀知舟沒在針頭上多停。
他轉身,從藥品車上拉了兩袋生理鹽水掛上輸液架,通路開在左前臂。
然後做了一件評委們沒預料到的事。
他把角落那台便攜超聲機拖過來,探頭抹了耦合劑,在模擬人的腹部四個象限快速掃了一遍。
FAST評估。
探頭在右上腹停留了不到三秒。
「莫里森窩積液陽性,腹腔游離液體量估測超過五百毫升。」
他把超聲探頭放回去,聲音沒有起伏。
「高墜傷合併腹腔出血,脾或肝破裂待排,需要緊急手術探查。」
評委席上有人翻開了手裡的標準答案卡。
標準答案卡上的處置流程到這一步寫的是:腹部查體發現腹膜刺激征後建議腹部CT明確診斷。
賀知舟跳過了CT。
他用床旁超聲替代了CT的診斷功能,在模擬場景中直接完成了出血定位。
馬學林的筆懸在評分表上方,偏過頭跟身邊的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
孫兆軒沒看旁邊的人,他的視線一直釘在操作區。
賀知舟已經開始處理右下肢。
簡易固定夾板,牽引對位,彈力繃帶加壓包紮,動作銜接的節奏快而不亂,每一步做完他會用半秒看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變化。
最後一步,他在操作記錄板上寫了處置總結。
張力性氣胸針刺減壓加後續胸腔閉式引流,腹腔出血緊急剖腹探查指征明確,右下肢骨折臨時外固定,液體復甦同步進行,需聯繫手術室和血庫備血。
筆放下。
倒計時屏上的數字是七分十二秒。
主持人走上前,低頭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操作台。
「操作完成,請評委打分及討論。」
評委席上安靜了五秒。
然後第三位評委開口了,聲音對著麥克風。
「選手在標準流程之外增加了一項床旁FAST超聲評估,這不在預設的標準答案之內。評委組需要討論這一操作是否納入評分。」
馬學林按下話筒的按鈕。
「病例設定是高墜傷合併腹部膨隆和低血壓,FAST評估在創傷急救指南中是推薦的一線篩查手段。選手的操作有臨床依據。」
第三位評委點了一下頭。
「我的問題不是操作對不對,而是它超出了標準答案的範圍,如何計分。」
孫兆軒的聲音從第四個話筒里出來,不急不緩。
「標準答案在這個病例里建議的是先做腹部CT再明確診斷。但患者血壓85/50,血流動力學不穩定,在真實臨床中這種患者搬去CT室的路上可能人就沒了。選手選擇床旁超聲替代CT,是基於患者實際狀態做出的判斷。」
他的筆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在我看來,這不是超出標準答案,是超出了出題組的假設。」
張維教授沒發言,他坐在最右邊,老花鏡戴得很正,在評分表上安靜地寫著什麼。
討論持續了大約四分鐘。
最終結論顯示在側面的屏幕上:FAST超聲評估認定為臨床加分項,酌情加分。
五位評委的分數陸續跳出來。
100,100,98,100,100。
總分498。
那個98分來自第三位評委,扣分理由寫著:部分操作速度過快,語音報告可更詳細。
陳磊在觀眾區看著分數屏,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攥在手裡沒動。
賀知舟從操作區走出來的時候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陳磊張嘴想說什麼。
賀知舟把手往前一伸。
陳磊把保溫杯遞過去。
走廊上人讓出了一條路。
賀知舟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走了幾步,在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掃了一眼半決賽晉級名單。
四強已經出了三個,第四場還在進行。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旁邊標註的對手欄還是空白,等第四場的勝者填入。
第四場結束後十分鐘,名字補上了。
北京協和醫院。
陳磊把更新後的名單拍了一張照片。
他沒發到群里,先遞給賀知舟看。
賀知舟瞄了一眼。
「嗯。」
「協和。」
「我看到了。」
「明天決賽,對手是協和。」
賀知舟擰上保溫杯的蓋子,朝電梯走。
「走了,去點外賣。」
陳磊跟在後面,嘴角的肌肉擰著,半天蹦出來一句。
「你就不能給個正常人的反應?」
電梯門開了,賀知舟邁進去,靠在電梯壁上。
「正常人什麼反應?」
「緊張,興奮,或者至少說一句對手很強之類的。」
賀知舟按了樓層鍵。
門合上,數字往上跳。
「對手是誰不影響我做什麼。」
門開了,他走出去。
陳磊站在電梯裡愣了一秒才跟上。
走廊盡頭他們的房間門口,站著兩個拿話筒的人和一個扛攝像機的。
賀知舟的腳步頓了一拍。
陳磊從他身後擠上前,擋在中間。
「賀醫生不接受採訪,麻煩讓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