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十分,急診科的掛號系統出了一點異常。
方曉雯在宣傳科辦公室里收到了醫務科轉過來的一條消息,是急診科護士站發的。
今日上午急診普通號已全部掛滿,其中有十七個號的病人主訴欄都寫著同一句話:要求賀知舟醫生接診。
方曉雯把消息轉給了周建國。
周建國走到分診台前看了一眼排隊的人群,目測比平時多了三成。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三號診室里的賀知舟,賀知舟正一手撐著腦袋看電腦上的掛號列表,另一隻手的食指慢吞吞地點著滑鼠。
周建國推門進去。
「你看到了?」
賀知舟的視線沒離開屏幕。
「十七個指定要我的號。」
「感覺下午別想睡了。」
周建國搬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有三個號的主訴明顯不是急診範疇的,一個膝蓋疼了三個月,一個長期失眠,還有一個寫的是想諮詢養生。」
賀知舟點了一下滑鼠,屏幕上跳出下一個患者的信息。
「養生的那個讓他去中醫科。」
「我已經讓分診台篩了一遍了,明顯不符合急診指征的退回去重新掛號,但剩下的十二個確實有急診相關主訴。」
賀知舟的手從滑鼠上挪開,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那就看唄,又不是沒看過十二個號。」
「問題不是數量。」
周建國的聲音低了一點,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問題是這些人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看了比賽視頻專門找過來的。你現在在本地已經有知名度了,以後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多。」
賀知舟把保溫杯擱回桌上,靠進椅背。
「所以呢?」
「所以急診科不是專家門診,不能按名醫坐診的模式運轉。我打算跟醫務科提個方案,在分診環節加一道篩選,非急診指征的一律不允許指定醫生。」
賀知舟的眉毛抬了一下。
「這個方案趙院能批?」
「趙院那邊我去談,你先把今天的號看完。」
周建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對了,上午有兩個記者在門診大廳蹲著,被保安攔了。方曉雯說可能還有人會想辦法混進來,你注意一下。」
賀知舟已經叫了下一個號。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性患者走進來坐下,沒有先說症狀,而是把手機屏幕亮著遞到賀知舟面前。
屏幕上是比賽的直播回放畫面,定格在賀知舟做心包穿刺的那一幀。
「賀醫生,我在網上看了你比賽的全過程,太厲害了。」
賀知舟沒看手機屏幕,目光落在患者的臉上。
「謝謝,說症狀吧。」
「哦好,我是昨天半夜突然胸悶。」
「持續多久?」
「大概十來分鐘就好了,今天早上又悶了一次。」
賀知舟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塞上耳朵。
「深呼吸。」
患者配合地吸了一口氣,賀知舟的聽診器貼在他左胸壁上移動了兩個位置。
「做個心電圖,拿了結果回來找我。」
患者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身。
「賀醫生,我能加你微信嗎?以後有問題想諮詢一下。」
「不能。」
患者尷尬地笑了一下,出門了。
類似的情況在上午重複了五次,每一個指定他的患者進來都要先表達一番仰慕之情,然後才切入正題。
賀知舟的耐心在第四個人的時候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第五個患者剛舉起手機他就開口了。
「手機收起來,說症狀。」
語氣不重,但那個患者的手縮回去的速度比條件反射還快。
中午十二點,賀知舟從診室出來往值班室走的時候,劉姐攔住他遞了一杯溫水。
「外面有個自媒體的人在停車場拍你的車,保安去趕了。」
賀知舟接過水喝了一口。
「我沒車。」
「我知道你沒車,他在拍急診科的後門,標題估計要寫什麼獨家探訪冠軍工作環境之類的。」
賀知舟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讓他拍,急診科後門有什麼好看的,三個垃圾桶加一台壞了的飲料機。」
劉姐笑了一聲沒接話。
下午兩點,賀知舟值班室的座機響了。
他歪在行軍床上按了免提。
「賀醫生,我是醫務科小李,有個事跟您確認。」
「說。」
「市衛健委今天發了一份文件到我們醫院,關於增補市級急診醫學專家庫成員的通知,裡面有您的名字。」
賀知舟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下個月開始,您被正式納入市級急診醫學專家庫,每月至少參加一次全市範圍內的疑難病例會診,由衛健委統一調度。」
賀知舟沒有馬上回話。
行軍床的彈簧在他翻身的時候吱了一聲。
「這個能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賀醫生,這是行政通知,不是邀請函。趙院已經簽字確認了。」
賀知舟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脫了漆的角落。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打開了遊戲界面,又退出來,打開微信看了一眼。
蘇半夏半小時前發了條消息:衛健委的文件你看了嗎?
賀知舟打了幾個字回過去:看了,摸魚的日子到頭了。
蘇半夏秒回:本來就不該摸魚。
賀知舟把手機扣在胸口,眼睛閉上了。
窗台上的雛菊在輸液瓶里微歪了一點,午後的陽光從玻璃上滑過去,在對面牆壁上投了一小片光斑。
走廊外面的腳步聲來去,比以前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