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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舊日恩怨的線索

2026-08-05 23:21:37 作者: 夕陽記憶

  下午四點半的時候,三號診室外面排隊的患者只剩最後兩個。

  賀知舟把上一個患者的檢驗單遞出去,靠進椅背拿起保溫杯擰了一口。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來電顯示是一串以021開頭的號碼,上海區號。

  他看了兩秒,接了。

  「賀知舟醫生?」

  對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像是感冒還沒好透,語速不快,中文裡夾著偶爾的氣音停頓。

  「我是。」

  「我姓呂,呂正恆,三年前在柏林Charité跟你搭過一台手術,我是麻醉。」

  賀知舟拿著杯子的手沒動,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落在診室門板的某個位置。

  「呂正恆。」

  他把這個名字從記憶里翻出來了。

  瘦高個,廈門人,在柏林做麻醉訪問學者,說話帶閩南口音,術中習慣用左手推藥。

  「你現在回國了?」

  「去年回來的,在上海瑞金。」

  賀知舟把杯蓋擰緊了擱在桌上。

  「找我什麼事?」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聽得到醫院走廊里推車經過的悶響,跟賀知舟這邊的背景音如出一轍。

  「賀醫生,有些事情我想當面跟你說,電話里不太方便。」

  「什麼事?」

  「關於那台手術。」

  賀知舟的手指擱在桌沿上,沒有收緊,但指腹按在桌面的力道重了一點。

  那台手術。

  不需要呂正恆說是哪一台,賀知舟知道。

  2021年11月17號,柏林Charité大學附屬醫院中央手術室。

  

  主動脈弓置換合併支架象鼻手術,全程體外循環,手術時間預估六小時。

  患者術中出現不明原因的大出血,血速度遠超術前評估,止血花了四十分鐘,患者險些下不了台。

  最終雖然救回來了,但術後出現了嚴重的凝血功能障礙,在ICU躺了三周。

  那台手術之後,賀知舟被停了主刀權限,接受了長達兩個月的內部調查。

  調查結論是操作失誤。

  「呂正恆,你說關於那台手術,你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一點。

  「賀醫生,術中大出血的原因,可能不是你的操作問題。」

  賀知舟的後背貼在椅背上,整個人沒有任何明顯的姿態變化,但桌面上那隻保溫杯的金屬表面映出了窗外的光在晃。

  是風把窗簾吹動了。

  「你什麼意思?」

  「我當時負責維持麻醉深度和血流動力學監測,出血發生的時候我第一時間看了凝血指標。」

  呂正恆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術前備血和凝血功能檢查都是正常的,但出血發生的時間點非常奇怪,正好是你開始做弓部吻合的窗口。那個時間段我剛推完一組肝素,但劑量是按照標準體重換算過的,不應該出問題。」

  「所以?」

  「所以我後來翻了一遍麻醉記錄,發現術前的ACT值和術中的對不上。」

  ACT,活化凝血時間,體外循環手術中最關鍵的凝血監測指標之一。

  術前的值偏低,意味著凝血功能正常。

  術中的值飆高,意味著抗凝過度,出血風險陡增。

  但如果肝素劑量是標準的,這種偏差不應該存在。

  「你的意思是肝素劑量被動過?」

  「我不確定。」

  呂正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

  「當時手術太混亂了,出血量一度超過三千毫升,你在前面堵出血點,我在後面拼命輸血穩循環,根本沒時間去核實這個疑點。後來你被調查了,我的合同也到期了,回國之前我把自己那份麻醉記錄存了一份電子版。」

  賀知舟的手從桌沿移開,擱在膝蓋上。

  「你存了三年才聯繫我?」


  這句話沒有責備的意味,語氣跟問他今天吃了什麼一樣平。

  但呂正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賀醫生,我回國以後一直在想這件事,但沒有確鑿證據我不敢說。最近我在整理電腦里的舊文件,把當時那份麻醉記錄又調出來看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我發現一個東西。術中肝素追加的那一組藥,記錄上寫的是我推的,時間精確到分鐘,但那個時間段我正在處理患者的中心靜脈壓報警,兩隻手都在調泵,不可能同時去推肝素。」

  賀知舟坐在椅子上沒動,診室外面走廊里有患者咳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你是說那一組肝素不是你推的。」

  「記錄上寫的是我,但我確定不是。」

  呂正恆的聲音低到賀知舟需要把手機貼緊耳朵才能聽清。

  「賀醫生,那台手術可能有人動了手腳。」

  診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嗡鳴,窗簾被空調的出風吹得微翻卷。

  賀知舟的嘴唇合在一起,沒有鬆開。

  「你在上海哪個醫院?」

  「瑞金,麻醉科。」

  「我這周不一定能過來,下周給你回電話。」

  「好。賀醫生,還有一件事。」

  「說。」

  「那份麻醉記錄的電子版我只存了一份,原件在柏林的檔案室里。如果有人查到我在查舊檔,可能會引起注意。」

  賀知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話時間。

  四分三十七秒。

  「呂正恆,在我聯繫你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我明白。」

  電話掛了。

  賀知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診室門被敲了兩下,護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賀醫生,最後一個號了。」

  他把手機塞回白大褂口袋,嗓子裡應了一聲。

  「讓進來吧。」

  門推開,患者走進來坐下。

  賀知舟的手指搭在滑鼠上,屏幕上跳出患者信息,他的目光掃過去,嘴唇動了一下,開始問診。

  但那隻握過手機的左手,從患者坐下到離開的全程,一直沒有放到桌面上。

  它攥在膝蓋底下,保溫杯的餘溫還留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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