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點,急診科示教室的空調嗡響著,十二把塑料椅子圍成半圓擺在投影幕布前面。
方住院醫和陳磊坐在最前排,後面是四個規培生和兩個實習生,還有一個從ICU輪轉過來的進修醫生。
林婉清坐在靠門的位置,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帽咬在嘴裡。
賀知舟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分鐘,手裡端著保溫杯進來的時候白大褂的下擺還帶著外面走廊的風。
他沒走到講台那個位置,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半圓形的缺口處,跟所有人的距離差不多。
「第一次搞這個,沒什麼經驗,大家隨便聊。」
他擰開保溫杯蓋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擱在腳邊的地面上。
「今天討論一個病例,昨天夜班來的,到現在還沒確診。」
方住院醫和陳磊對視了一眼,昨天夜班是陳磊值的。
陳磊下意識坐直了。
「患者女性,四十七歲,主訴是反覆發熱兩周加雙下肢水腫三天。」
賀知舟沒有打開投影,也沒有拿任何資料,就靠在椅背上平地講。
「入院體溫三十八度五,雙下肢凹陷性水腫,淺表淋巴結沒有明顯腫大,心肺查體沒有特殊。」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初步的血常規和生化結果顯示白細胞偏低,血紅蛋白正常,白蛋白二十八,肌酐略高,尿常規有蛋白兩個加。」
林婉清的筆已經開始在本子上飛速記錄。
賀知舟看向坐在後排的一個規培生,戴眼鏡的男生,姓吳。
「小吳,你聽到這些信息第一反應是什麼方向。」
吳規培被點名,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發熱加蛋白尿加低蛋白血症,首先考慮腎病綜合徵合併感染?」
賀知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為什麼是腎病綜合徵。」
「尿蛋白兩個加,白蛋白低,雙下肢水腫,這三個湊在一起比較符合。」
「那白細胞低怎麼解釋。」
吳規培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感染的時候白細胞應該升高……但如果是病毒感染的話白細胞可以正常或者偏低。」
「所以你的邏輯是,腎病綜合徵導致免疫力下降,繼發了病毒感染引起發熱。」
吳規培點頭,但表情裡帶著不確定。
賀知舟的目光移到方住院醫身上。
「方哥,你覺得呢。」
方住院醫把手裡一直在轉的筆停下來。
「我覺得不太對,腎病綜合徵的蛋白尿通常是三個加以上甚至四個加,兩個加的蛋白尿量不夠診斷腎綜,而且腎綜的白細胞一般不會低。」
賀知舟嗯了一聲。
「那你往什麼方向想。」
「發熱,白細胞低,蛋白尿,加上低白蛋白血症……」
方住院醫把筆帽咬了一下又鬆開。
「我會考慮系統性紅斑狼瘡,SLE可以解釋所有這些表現。」
示教室里有幾個人輕點頭。
賀知舟從地上撿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方哥的方向比小吳更靠近了一步,但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把杯子放回去。
「如果你是夜班接診的醫生,你拿到這些初步結果之後,下一步最該做的檢查是什麼。」
方住院醫幾乎沒怎麼想。
「查ANA和抗dsDNA抗體,補體C3C4。」
「為什麼。」
「確認或排除SLE。」
賀知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這個回答在考試里能拿滿分,但在急診里會害死人。」
方住院醫的表情僵了一瞬。
示教室里安靜下來,連空調的嗡嗡聲都變得明顯了。
「ANA和補體的結果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出來,在這二十四個小時裡,你的患者只有一個診斷方向,就是SLE。」
賀知舟的語速沒變,語調沒變,但每句話落下去的重量不一樣了。
「但如果她不是SLE呢。」
他看著方住院醫的眼睛。
「如果她是血液系統的問題呢,比如淋巴瘤或者MDS,白細胞低,發熱,蛋白尿可以是腎臟浸潤的表現,低白蛋白可以是消耗。」
方住院醫的嘴唇動了一下。
「所以我的問題是,在夜班的條件下,你拿不到免疫學檢查結果的前提下,你最應該做的那個檢查是什麼。」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ICU進修醫生忽然開口了。
「外周血塗片。」
賀知舟把目光轉過去。
進修醫生三十歲出頭,方臉,看起來不太善言辭。
「外周血塗片可以在一個小時內出結果,能看到有沒有異常細胞或者原始細胞,如果白細胞低是因為骨髓的問題,塗片上會有線索。」
賀知舟的手指停了叩擊的動作。
「你叫什麼。」
「趙陽,ICU來輪轉的。」
「趙陽說得對。」
賀知舟重新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急診的檢查不是越全越好,是越快能給你決策依據的越好。」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ANA結果要等二十四個小時,外周血塗片一個小時就能拿到,如果塗片上看到異常細胞,你的診斷方向會完全不一樣,後續的處理也完全不一樣。」
林婉清的筆在本子上唰唰寫了一行,然後抬起頭。
「賀老師,那這個患者最後塗片結果怎麼樣。」
「塗片上看到了百分之五的異常淋巴細胞,形態偏幼稚,今天做了骨穿,結果還沒出來,但我高度懷疑是淋巴瘤骨髓侵犯。」
他停了一下。
「SLE的抗體結果也出來了,ANA陰性。」
方住院醫把筆放在桌上,呼出一口氣。
如果昨天夜班是他值,他大概率會按SLE的方向去處理,等到第二天下午ANA出來發現是陰性,再重新考慮方向,白耽誤一天。
賀知舟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多說什麼。
「急診不是門診,我們沒有反覆檢查和慢排除的時間,每一個檢查決策都要問自己一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個檢查結果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改變我的下一步決策,如果不能,它就不該是你現在優先做的。」
示教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筆在紙面上划動的聲響。
賀知舟站起來拿保溫杯,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聲響。
「今天就到這兒,下周四同一時間,每個人準備一個自己值班遇到的難診case,到時候拿出來討論。」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林婉清在後面叫了一聲。
「賀老師。」
賀知舟回過頭。
「您講的這些東西書上真找不到,全是實戰里踩過坑才能總結出來的。」
她的眼睛亮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認真。
賀知舟把保溫杯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拉開了示教室的門。
「別叫我老師,叫賀哥。」
他頓了一下。
「叫老師我得寫教案,那玩意兒比寫病歷還煩。」
林婉清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在本子上補筆記。
賀知舟走出示教室的時候,周建國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兩人在護士站前面碰上了。
周建國的目光越過他肩膀看了一眼示教室里還沒散的人群,那幾個年輕醫生正湊在一起討論剛才的病例,聲音斷續續傳出來。
「怎麼樣,第一次當老師感覺如何。」
賀知舟把保溫杯從腋下換到手裡。
「累。」
周建國笑了一聲,把煙別到耳朵後面。
「習慣就好了,教人這個事,第一次最難,後面越來越順。」
賀知舟沒應話,從他旁邊經過往值班室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偏了一個角度,沒回身。
「周主任。」
「嗯?」
「下周討論完之後我想加一個環節,模擬夜班接診的快速決策訓練,給他們五分鐘時間看完一套檢查結果,然後必須當場給出處理方案。」
周建國把那根煙從耳後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你看著辦,教學這塊現在歸你管了。」
賀知舟嗯了一聲,繼續往值班室走了。
周建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進走廊盡頭,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他轉頭看向示教室方向,方住院醫正從裡面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澆了一盆涼水又喝了一碗熱湯。
「周主任。」
方住院醫看到他站在那裡,腳步頓了一下。
「賀哥那個討論會以後每周都有嗎。」
「每周四,他定的。」
方住院醫點了點頭,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急著回去翻什麼資料。
周建國把那根煙收進口袋裡,往樓梯間走了。
推開樓梯間的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值班室的門關著,示教室的燈已經滅了,護士站那邊劉姐正在跟一個家屬解釋住院流程。
科室還是那個科室,但空氣里的東西不太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大概就是那種所有人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的感覺。
門合上了,樓梯間裡只剩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