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吧。」
屏幕暗下去沒多久,搶救室呼叫鈴便響了,賀知舟把薄毯扔到床尾,穿過走廊接走一名消化道大出血患者。
這一忙,世界衛生組織的邀請又在郵箱裡躺了三天。
年會結束後的兩個月,急診科沒有出現足以登上新聞的搶救,也沒人帶著攝像機堵住科室門口。
胸痛,腦卒中,車禍傷,酒精中毒,每天的接診名單換了一批又一批,值班表卻始終掛在原來的位置。
賀知舟上了十七個夜班,補完四百多份流程記錄,還被林婉清抓住三次,沒能在交班前溜進值班室。
術中預警機制完成院內第二輪培訓後,開始向心外科和神外科推廣。
趙德海最初不肯讓巡迴護士擁有暫停權,蘇半夏拿著試點協議去了兩次,第三次直接帶上醫務科。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趙德海在責任豁免文件上簽了字。
王濤聽到消息,當晚便在群里發了一句。
「恭喜趙主任成功安裝急診科反向管理系統。」
消息存在不到半分鐘,便被本人撤回。
第二天,王濤多了兩份夜間質控表。
「蘇主任,這算打擊報復吧?」
「誰報復你了?」
「那為什麼只讓我填?」
「全科只有你有空研究賽博管理系統。」
「我那是活躍科室氣氛。」
「再活躍一次,月底夜班也給你。」
創傷中心的方案也在這兩個月里定了第一版。
原定採購清單里有一套進口手術機器人,報價足夠買兩台移動CT和六台血液加溫設備。
賀知舟翻完參數,直接把機器人劃掉了。
設備科的人追到急診辦公室,手裡還拿著廠家的演示材料。
「賀醫生,這套設備能完成遠程機械臂操作,省內目前只有兩家醫院配置。」
「創傷患者送進來以後,機器人準備要多久?」
「熟練團隊可以控制在四十分鐘內。」
「四十分鐘,脾破裂的血已經流完了。」
「它適合後續複雜重建。」
「那放到擇期手術中心,別占創傷中心預算。」
「廠家願意免費提供首年維護,還能安排海外培訓。」
賀知舟把採購表推回去。
「把錢留給快速輸液系統,移動超聲再加兩台,檢驗科需要一條夜間綠色通道。」
對方沒有收表。
「這套機器人是院裡規劃的重點項目,展示效果也好。」
「創傷中心拿來救人,不負責展示。」
「院領導那裡已經看過方案。」
「那就讓院領導來簽臨床需求確認,我不簽。」
蘇半夏從隔壁會議室出來,接過採購表看了一遍。
「機器人的預算取消,設備科按修改後的清單重新詢價。」
「蘇主任,廠家代表明天還要來。」
「讓他帶上四十分鐘內完成設備啟動的驗證數據。」
「沒有這個數據怎麼辦?」
「取消明天的會。」
設備科的人抱著材料走了,王濤從門後探出腦袋。
「進口機器人被兩句話送走了,這算不算醫學版消費降級?」
「這叫把錢花在能用的地方。」
「我能申請一張新辦公椅嗎?」
「不能。」
「我的腰已經屬於工傷預備役了。」
「先把昨晚的病歷補完,你的腰還能再堅持。」
人員培訓比採購更麻煩。
創傷中心計劃建立二十四小時響應組,急診外科,麻醉科,影像科和輸血科都要留出固定人員。
排班表傳到各科室後,半天便收回五份修改意見。
麻醉科要求減少夜間演練,影像科不接受十分鐘到位,輸血科則認為急診備血會增加血製品浪費。
蘇半夏把意見攤在會議桌上。
「你先看哪份?」
「輸血科。」
「我以為你會先找影像科。」
「他們的問題是缺人,輸血科的問題是計算方式錯了。」
「怎麼錯?」
「他們按全部紅色預警病例備血,實際應該按休克指數和床旁超聲二次篩選。」
方曉雯把電腦轉過來。
「我算過,按照你給的標準,每月預備量會少百分之三十八。」
「過期損耗呢?」
「用動態調撥,預計不會超過現有水平。」
蘇半夏翻到最後一頁。
「這個模型誰做的?」
「我做了初版,方醫生重新核過。」
方曉雯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他那個初版只有公式,沒有說明,我花了一晚上才弄明白每個字母代表什麼。」
「結果對就行。」
「下次能不能順手寫個注釋?」
「下次你還會重新算。」
「這不妨礙你寫。」
「那就下次再談。」
方曉雯盯了他兩秒,保存文件時多建了一個文件夾,名稱寫著賀知舟待補註釋項目。
創傷中心第一次聯合演練定在周五凌晨。
十二名模擬傷員分三批送達,分診台漏報了一名骨盆骨折,影像科到場晚了六分鐘,快速輸血設備還出現一次管路安裝錯誤。
復盤會從凌晨四點開到六點。
蘇半夏合上記錄本。
「第一次演練,問題不少,誰先講?」
「分診區需要增加一名記錄員。」
「人從哪裡調?」
「別調醫生,培訓護理實習生做時間節點記錄。」
「骨盆骨折為什麼漏了?」
「模擬患者能自己走,分診醫生被語言反應誤導,沒檢查骨盆穩定性。」
「怎麼改?」
「走進來的患者也要完成創傷觸診,別拿會不會喊疼判斷輕重。」
方曉雯翻著記錄。
「影像科晚到六分鐘,他們解釋夜間只有一名技師。」
「那就不要求人到,行動裝置先到,技師遠程確認圖像。」
「管路安裝呢?」
「以後所有設備入庫前,讓夜班人員盲裝一次,廠家白天演示得再熟,凌晨三點也沒人替你裝。」
會議散場時,太陽已經越過住院樓。
賀知舟回到值班室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繼續接白班,生活也就在一張張排班表里向前挪。
陳志遠每兩周發一次加密郵件。
檢方仍在核對鑑定意見,Marcus的律師提交了三份書面異議,案件狀態沒有變化。
方曉雯每次看見他解鎖附件,都會等到他合上電腦才開口。
「柏林那邊有結果了嗎?」
「還在調查。」
「他們效率一直這麼慢?」
「材料多,快了反而容易出漏洞。」
「你不著急?」
「著急也不能替檢察官寫意見。」
第二個月月底,趙德明讓院辦打了三次電話,才把人從搶救室叫到辦公室。
桌上擺著創傷中心最終規劃,旁邊還有一份世界衛生組織發來的工作章程。
趙德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今天不談病歷。」
「那談什麼?」
「創傷中心的預算通過了,移動CT和快速輸血設備按你們的方案採購,機器人項目暫緩。」
「還有人員編制。」
「新增六個護理崗位,醫生編制批兩個,剩下的明年再爭取。」
「四個。」
「你當編制是食堂盒飯,張口就能多加兩個?」
「二十四小時響應組少四個人,排班撐不過三個月。」
「先把中心運轉起來,季度評估以後再追加。」
「評估標準誰定?」
「你們提交,院辦審核。」
「不能按接診量單獨計算。」
「知道,還要看響應時間和嚴重創傷存活率。」
趙德明把工作章程推到他面前。
「WHO那個事,你想過了嗎?」
「想過了。」
「答案呢?」
「我打算接。」
趙德明靠回椅背。
「總算想明白了?」
「遠程參與,不離開急診科,線下工作坊提前一個月通知,不能和排班衝突。」
「人家邀請你參與全球指南,你先給對方發了一份請假制度?」
「時間安排需要寫清楚。」
「他們同意了?」
「秘書組昨晚回信,接受全部條件,臨時材料也不能超過五十頁。」
「你把國際組織的會議量砍了?」
「沒砍,只是讓他們按時發文件。」
「行,急診科留住人,指南也能參與,這個安排院裡支持。」
趙德明在章程首頁簽下意見,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
「還有件事,省里推薦你參選今年的全國優秀青年醫師,材料我已經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