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在急診科大門口站了四分鐘才邁出第一步。
行李箱比趙宏的新，深藍色硬殼，角上貼了一張安慶站的行李託運標籤，沒撕乾淨，紙邊翹著一截。拉杆是好的，不歪，輪子也順滑，但他拖著往前走的時候，輪子碾過門口減速帶的咯噔聲還是把分診台後面的林婉清驚動了。
林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掛著的臨時出入證上，又移到他手裡攥著的一張A4紙上。紙被汗浸軟了兩個角，上面印著「江城一院急診科進修接收函」的抬頭。
「安慶來的？」
「對，我叫周文斌，今天來報到。」
聲音不大，尾音往上飄了一截，嗓子眼發緊的那種說話方式。他的目光從林婉清臉上掠過去，往走廊深處掃了一圈，又收回來，落在分診台台面的裂縫上。
林婉清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了兩個鍵。
「陳磊，安慶的進修生到了，你過來接一下。」
擱下電話，她朝周文斌努了努嘴。
「把箱子放台子旁邊等一下，別擋路，等會兒有推車過來。」
周文斌把行李箱拉到分診台側面靠牆的位置，拉杆按下去，手掌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擦完又冒出來，十月底的江城不熱，走廊里還有穿堂風灌過來，但他的手就是幹不了。
陳磊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白大褂沒系扣子，敞著，手裡夾了一根筆。
「周文斌？」
「對，你好。」
「陳磊，住院醫。走，我帶你轉一圈。」
陳磊接過他手裡那張汗軟了的接收函看了一眼，折了兩下塞進自己白大褂口袋裡。
「這個我幫你交醫務科，你先跟我走。」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裡走，陳磊在前面，步子不快，邊走邊朝兩側的房間指了指。
「這間是一號診室，蘇主任平時坐診在這兒。那邊二號是輸液室，再往前是搶救室，門上貼了標識你自己認。」
周文斌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但眼珠子的軌跡總是不自覺地往走廊更深處偏。值班室的方向，門半開著，裡面的燈亮了一半。
「看什麼呢？」陳磊回頭瞟了他一眼。
周文斌的脖子縮了一下。
「沒看什麼。」
「你是在找賀哥吧？」
周文斌的耳根紅了一層，不明顯，但陳磊離得近，看見了。
「馬主任跟你說過賀哥？」
「說過一些。」周文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天凌晨的電話，是賀主任接的。」
陳磊的腳步頓了一拍，沒追問，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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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哥脾氣不差，就是話少。你別緊張，他對誰都那樣。上一個進修生剛走，叫宋清河，在這兒待了三個月，走的時候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宋清河是臨川的？」
「你認識？」
「馬主任跟我提過，說他在這邊進修完了回去獨立帶班了。」
陳磊推開搶救室的門讓他往裡看了一眼，沒進去。
「設備清單貼在護士站那塊板子上，你回頭自己對著看。超聲機、除顫儀、監護儀的型號跟你們安慶的不一樣，操作邏輯也不同，先別亂碰。」
周文斌點頭，目光從搶救室里那台監護儀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屏幕上波形在跑，綠色的線條跳得很穩。他在安慶見慣了那台泛黃的老機器，面前這台的顯示屏亮得刺眼。
兩個人從搶救室出來往回走的時候，走廊盡頭的值班室門開了。
賀知舟端著保溫杯走出來，白大褂照舊大一號，扣子系了三顆，第四顆空著。杯蓋擰著沒喝，夾在手心裡，另一隻手插在兜里。
周文斌的腳步停了。
不是刻意停的，是腿自己不走了。他站在走廊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指頭在褲縫上蜷了一下。
賀知舟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腳步不快，拖鞋底蹭著地磚，發出很輕的摩擦聲。走到兩人面前的時候，目光從周文斌臉上掃了一下，沒有多停。
「到了？」
「到了，賀主任。」
周文斌的聲音比剛才跟陳磊說話的時候緊了一個調，喉結動了一下。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蓋喝了一口水，杯蓋扣回去的動作很隨意。
「入科考核明天早上八點，陳磊把考核清單發給他。」
說完往分診台方向走了，保溫杯晃了兩下，拖鞋聲越來越遠。
周文斌站在原地沒動，眼睛追著那個背影看了三秒，嘴唇張了一下，沒喊出什麼來。
陳磊在旁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吧，先去看宿舍。」
值班室里兩張行軍床靠牆擺著，左邊那張鋪了被褥，枕頭靠在牆上，是有人在睡的狀態。右邊那張床上疊著一床被子，枕頭擱在被子上面，枕套是新換的，角上有洗衣房的編號標籤。
枕頭正中間壓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小方塊，邊角平整，沒有卷。上面一行字，筆畫間距差不多，不算好看，但每個字該到的位置都到了。
「下一個來的人用，被套是乾淨的。」
周文斌彎腰看了那行字兩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筆跡。他不認識寫這行字的人的字跡，但陳磊站在門口說了一句。
「賀哥寫的。上一個進修生走那天貼的。」
周文斌的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從鼻根一直竄到眼眶底下。他吸了一口氣，用力的那種，胸腔撐開了一截又縮回去。
手伸出去，把便利貼從枕頭上揭下來。揭的時候很慢，指腹貼著紙面往上掀，怕撕壞了。
揭下來以後他把便利貼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他把便利貼折了一下，塞進夾克內兜里，手在兜口按了兩秒。
然後彎腰把被子抖開，鋪在床板上，兩隻手把被角往床墊底下掖了掖，邊角對得不太攏，但壓了兩下，壓平了。枕頭擺回去，擱在床頭正中間。
劉姐端著一杯水路過值班室門口，腳步慢了半拍，探頭看了一眼。
「安慶來的小周？」
周文斌直起腰轉過身。
「劉姐好，我叫周文斌。」
「知道你，馬志強提前打了電話跟我說的。毛巾在柜子第二層，熱水房在走廊盡頭右拐。食堂飯卡明天才能辦下來，今天晚飯跟著科室的人吃，我幫你打了招呼了。」
「謝謝劉姐。」
劉姐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行軍床上，被子鋪好了，枕頭擺正了，便利貼不在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把水杯擱在門口的桌上，轉身走了。
周文斌把行李箱打開，衣服和生活用品碼了兩摞，塞進床尾的鐵皮櫃裡。柜子底層有一雙拖鞋，藍白條紋的，鞋底磨了一點，上面用記號筆寫了個「備」字，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
他把拖鞋拿出來擱在床邊，櫃門關上的時候鐵皮碰了一聲。
晚上八點半，急診科的夜班進入了日常節奏。分診台的叫號器亮著，偶爾跳一個號，林婉清在後面敲電腦。走廊里推車過了兩趟，輪子碾地磚的聲音遠了又近了。
陳磊在護士站旁邊的角落裡坐著填病歷，王濤從外面拎了一袋零食回來，往陳磊對面的椅子上一坐，塑膠袋在桌面上嘩啦一響。
「今天那個安慶來的小周你帶了？」
「帶了，看著挺老實的。」
王濤從袋子裡摸出一包魷魚絲撕開，塞了一根進嘴裡嚼。
「比宋清河怎麼樣？」
「不好比，宋清河是來了以後才慢慢放開的，這個還沒開始幹活，看不出來。」陳磊把病歷夾合上擱在一邊，筆帽摁了兩下扣緊，「不過有一點不一樣。」
「哪點？」
「他看賀哥的眼神不一樣。宋清河第一天來的時候是好奇，這個小周是怕。不是怕賀哥凶，是那種怕自己做不好、辜負了什麼的怕。」
王濤嚼著魷魚絲想了想，沒接這個話，換了個方向。
「賀哥現在成了全省基層急診科的人才培養基地了。」
陳磊笑了一下，沒否認。
王濤把魷魚絲的袋子往桌上一扔，手指在袋口抹了兩下油，仰著脖子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是不是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