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胖子沒了也就沒了,沒給屯子帶來多大的影響。
他的後事,全靠王長發出面,領著村里一幫爺們在一起張羅的。
兩張狍子皮,托人去鄰屯換了一口棺材,簡簡單單挖了個土坑下葬,總算是讓這個他入土為安了。
沒幾天的功夫,屯子裡就再也沒人提起三胖子這個人了。
畢竟這年頭,別說進山打獵遇上野獸丟了命,就算是平日裡鬧個跑肚拉稀,扛不住的人說沒就沒了。
死個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誰也沒閒心去一直惦記。
連著晴了幾日,天徹底暖和起來。
頭一場春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潤透了凍了一冬的土地,山上的雪漸漸化了,河泡子也開化了。
春天一到,屯裡人都知道是吃蛤士蟆的時候了。
這個林蛙,當地人都叫它蛤士蟆,熬過一冬的冬眠,剛開化也漸漸醒了、水泡子裡的石縫裡,這會凍的不愛動彈,等到它們緩過來了,就得忙著找母蛙交配繁殖了。
這時候的蛤士蟆最是好抓的時候,不跑不蹦,不用費什麼力氣,往河水裡一伸手,隨隨便便就能撈上一堆。
不光陳高山惦記這口,屯裡閒著沒事的,全都拎著傢伙什出來抓蛤士蟆了。
這東西不光是桌上的難得的野味,拿到鎮上去,還能賣給城裡來的酒樓,換幾個零錢貼補家用。
他上山砍完柴火。
回家放下柴火、他麻利地背起竹背簍,簍里塞好提前縫好的布口袋,又拎起爹用細鐵絲弄的編的漁網,直奔村頭的大河泡子。
剛走到河邊,就遇上了同在抓蛤士蟆的劉三子,對方抬眼瞧見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山子,你也來抓蛤士蟆了?」
陳高山應了一聲,脫掉棉鞋,捲起褲腿子,露出小腿,二話不說就踏進了河水裡。
嚯!
雖然說已經是四月天了,可這剛開化的河水依舊冷的刺骨,腳一踩進去,一股涼氣順著腳底直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水裡的蛤士蟆多得數不清,公豹子死死地抱著母豹子不肯撒手,一抓就是一對,准得很,壓根不用費什麼心思。
陳高山一邊撈一邊跟劉三子搭話。
「那可不,這大母豹子滿肚子都是油和籽,回家用大醬一燜,那滋味老鮮亮了,能鮮掉眉毛!三子,你抓了多少了?」
「我也是剛到沒一會兒,零零散散抓了二十來個,還沒你手快呢!」
劉三子晃了晃手裡的布口袋,笑著回他。
這時候的蛤士蟆,肚子是最乾淨的。
冬眠了一整個冬天,不吃不喝,腸子裡的粑粑早就排空得乾乾淨淨,洗吧洗吧就能燉。
河邊跑來跑去抓蛙的半大孩子也不少。
劉三他的小兒子,狗蛋子湊到陳高山身邊,仰著小臉好奇地問。
「山子叔,你快說說,啥是公豹子,啥是母豹子啊?我分不明白!」
陳高山手裡的鐵絲漁網往下一沉,再往上一兜,好幾隻蛤士蟆瞬間就被兜在了網裡。
他隨手拎出一隻,遞到狗蛋子眼前,耐心地指著講解。
「你看好嘍,這死死抱著膀子的,就是公豹子,你看它肚子癟癟的,個頭也小。再看這隻,把胳膊展開伸得溜直,肚子圓滾滾鼓囊囊的,這就是母豹子,這裡頭全是蛤士蟆油和籽,回家讓你娘給你燉上,一口下去、禿嚕禿嚕就剩點骨頭,香得你能把自己舌頭都咬下來!」
狗蛋子空兩手,啥傢伙什都沒帶,就這麼光著小手往涼水裡摸。
他倒是機靈,瞅准了水裡肥嘟嘟的蛤士蟆,伸手一扣就是一個,褲腿高高捲起來卡在小腿肚上,抓著抓著沒地方裝,乾脆直接往褲襠里塞。
旁邊幾個老爺們看得樂呵,扯著嗓子逗他。
「狗蛋子,你也不怕母豹子咬你牛牛啊!」
狗蛋子才七歲,人小膽子卻比屯子裡的大黃狗狗還肥。
「不怕!只要能讓我吃肉,啥都不怕!再說我牛牛大,它咬不下來!」
這話一出,河邊一幫大老爺們頓時笑噴了,笑得直捂肚子,還有人起鬨要上前扒他褲子瞧瞧到底有多大,還有要伸手去揪了個巧的。
陳高山站在水裡,也忍不住手握虛拳咳了兩聲,憋著笑。
笑歸笑,鬧歸鬧,抓蛤士蟆的正事可不能耽誤。
陳高山又低下頭,往網裡撈著,正忙活著,忽然感覺有人在身後拽自己裝蛤士蟆的布兜子。他當即就有點急了,都是一個屯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搶這點東西幹啥?
河泡子裡到處都是。
可他一回頭,卻發現不是別人,是小扣子。
就是上次捕魚的時候,他替對方摘掛子的那個半大小子。
只見小扣子二話不說,直接撐開自己的布袋子,嘩啦啦往陳高山的兜里一通倒,少說也得有三四十隻。
倒完之後,轉身就要走,他身後還怯生生跟著一個十四五歲模樣的小姑娘。
「小扣子!你小子啞巴了?話都不會說一聲?」
陳高山連忙喊住他。
「之前我家門口放的魚,還有上個月那隻沙半雞,是不是你送的?跑啥跑,給我站那兒!」
小扣子大名叫周雙河,今年十六,身後跟著的姑娘是他妹周雙紅,倆人長得挺像,就是妹妹看著更瘦小,還挺靦腆。
兩人是雙生子,一邊大。
上次他要不是為了他妹子,就跳了,多虧了高山哥替他下了。
小扣子家裡窮,拿不出啥值錢東西報答,只能平日裡省吃儉用,把自己抓的魚、下的套子整的野物偷偷擱在陳高山家門口。
聽見陳高山叫他,小扣子立馬停了下來,慢慢轉過身,腦袋耷拉著,手指摳著衣角,不敢抬頭看人。
「山子哥,我還以為你一直不想搭理我了呢。」
「我娘的棺材錢,馬上就能還完了,等那時候,我給你幹活,你讓我幹啥都行,幹啥我都願意。」
說著,他還伸手輕輕捅了捅身邊的妹妹。
「叫山子哥。」
周雙紅跟她哥一樣靦腆,頭埋得更低,細聲細氣地喊了一聲。
「山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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