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
陳高山吃完兩個二合面的饅頭,喝了兩碗稀溜溜的苞米粥,打了個飽嗝。
他盤腿坐在東廂房的熱炕頭上,逗炕上的一對丫蛋子。
這倆小丫蛋子兩個月大,小臉兒肉嘟嘟的,粉里透著白嫩嫩的。
她倆好像真能聽懂人話。
陳高山頭一湊過去,要親她倆,倆人立馬咧著沒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身上肉乎乎,嫩嫩的,自己的閨女,咋親都親不夠啊,奶香奶香的。
他恨不得把倆閨女腳丫子塞嘴裡。
陳高山笑著捏住二毛軟乎乎的兩隻小手,合上又分開。
「逗逗飛啊,逗逗飛!咱家小二毛最乖嘍!」
二毛嘴裡吐著小泡泡,啊啊嗚嗚地應著,小胳膊小腿撲騰得更歡實了。
旁邊的大毛也不甘示弱,像是真聽懂了爹的話,胖乎乎的小手胡亂揮著。
「大毛乖啊,你先自己玩會兒,爹先哄哄你小妹,等會兒挨個陪你倆。」
屋裡窗戶是油紙糊的,就正中間摳了一小塊玻璃,巴掌大點地方,透光不多,還不隔音。
院子裡一丁點動靜,屋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正逗著孩子呢,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陳桂蘭正跟嫂子湊在炕桌邊剝花生。
年根底下了,家裡得備點零嘴,留著過年。
倆人手裡忙活著,聽見敲門聲,陳桂蘭頭都沒抬,隨口喊了一嗓子。
「霞霞,快去開門!」
炕梢的張霞霞正蹲在炕頭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子,跟前攤著幾張紅紙。
眼瞅著沒幾天就大年三十了,她昨兒跟人學了剪窗花,這會兒正憋著勁兒琢磨,就是手笨,不敢下剪子。
怕一剪子剪歪了,糟蹋了紙。
聽見娘的話,她立馬放下手裡的剪子,穿上鞋,一溜小跑衝出去開大門。
大門一開,外頭站著的正是周雙紅。
天寒地凍的,周雙紅裹著一身厚棉襖,腦瓜包了塊布,臉蛋子凍得通紅。
她一大早起來就給她哥燒火做飯,伺候妥了,就急急忙忙往老陳家趕。
這幾天她天天往這邊跑,就沒閒著。
霞霞一見她,立馬笑著打招呼。
「雙紅姐!」
周雙紅身子往院裡探了探,壓低了嗓門,悄咪咪地問。
「霞霞,你山子哥在家沒?」
張霞霞手往東廂房一指。
「在家呢!俺二哥在逗俺兩個小侄女玩呢!對了雙紅姐,你昨天教我的窗花我不敢剪,我手太笨了,怕把紅紙剪廢了!」
周雙紅往東廂房的方向瞟了好幾下,伸手一把挽住霞霞的胳膊。
「怕啥的,我這不來了嘛,姐手把手教你。來年是豬年,咱多剪幾個圓滾滾的大肥豬,貼滿窗戶,保准來年家裡日子肥得流油!」
倆人說話的動靜不大,可架不住老陳家的房子不隔音。
屋裡的陳高山聽得一清二楚,他順手給兩個娃掖了掖被角,起身撩開門帘,從屋裡走了出來。
外頭冷風一吹,他攏了攏身上的棉襖,看著周雙紅開口搭話。
「雙紅來了。這兩天我淨忙著幫八爺灰搬運東西,腳不沾地的,也沒空過去瞅瞅,你哥身子咋樣了?」
周雙紅一看見陳高山出來,眉眼立馬就笑開了,臉蛋子紅撲撲的。
「山子哥,我哥好多啦!這兩天能慢慢下地溜達了,就是不敢走快,一著急走動,腦瓜子還有點發懵。」
小扣子讓人打了腦袋,就是腦震盪,聽著嚇人,其實不算啥要命的大病,好好休養半個月,照樣活蹦亂跳的。
陳高山聽了點點頭。
「沒事就好,養著就利索了。外頭風硬,凍得慌,趕緊進屋暖和暖和。」
周雙紅眼睛看著他,捨不得挪眼,戀戀不捨地多看了好幾眼,這才跟著霞霞往屋裡走。
一行人剛進堂屋,就見陳老蔫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菸袋鍋子,菸絲裝得滿滿的,吧嗒兩口就能冒煙。
「山子,趙恆升跟你說的,要組建巡山民兵隊那事兒,咋樣了?不是說還要派個人過來幫你搭把手、張羅隊伍嗎?那人啥時候能到?」
陳高山拿著斧子,劈著柴火。
斧頭落下去木頭直接劈成兩半。
他手上沒停,聽著他爹的問話。
「我也不准信啥時候到。鎮上說是今兒過來,估摸著路上雪滑、道不好走,耽擱腳程了。」
旁邊站著的陳老蔫,一口一口慢悠悠抽著。
老頭眯著眼睛囑咐。
「山子,爹跟你嘮句實在的。這事我替你琢磨透了。等會兒鎮上那人來了,你別先自顧著張羅,先帶著人去你二爺爺家。」
「現如今屯長還是他,屯子裡大小事,都得先給他遞個話。」
「你年輕、是晚輩,規矩不能亂。他想牽頭也好,想搭把手也罷,咱禮數得到位,不能讓人挑出一點毛病。」
陳高山把劈好的柴火摞成整齊一垛,拍了拍手悶子上的木渣子。
「知道了爹。等人一到,我直接領過去見二爺爺。」
陳老蔫閒著沒事,手裡抓著稻草、拿著編簍的管錐子,打算編幾個雞固簍(雞窩)。
要不這天太冷,雞爪子都容易凍傷了,等開春之後小母雞開檔了,好下蛋。
說曹操曹操就到。
沒等多大一會兒,屯子就進來個人。
不是旁人,正是鎮上的八爺灰,謝成亮。
謝成亮腳程挺快,直接奔著陳高山家來,來了沒多耽擱。
他就領著人往長發叔家去,也就是二爺爺家。
這會兒二爺爺,正盤腿坐在自家熱炕頭上。
天冷,他懷裡摟著家裡最小的小孫子銀鎖,縮在老爺子懷裡暖乎乎的,眼睛滴溜溜亂轉。
謝成亮坐在炕沿邊,正跟二爺爺細說組建巡山民兵隊的事。
二爺爺聽著聽著,吧嗒一口旱菸,想起了以前的事。
「要說趙鎮長想在咱屯子整這個巡山隊,那絕對是好事!」
「這年頭世道亂得沒個準頭,誰也說不準明天出啥事。就說前陣子山里挖出來的那個大地窖,那狗日子子藏了多少好東西!」
「要不是山子這小子膽大敢進山,誰知道山里還窩著啥?是狗日子,還是二狗子,鬍子啊,咱兩眼一抹黑!」
「我年輕那前兒,就聽過不少事。早先小狗日子過來的時候,就在咱這一片屯子抓人抓壯丁,一股腦全攆進深山裡,說是幹活,最後愣是一個人都沒回來!」
想起以前的糟光景,二爺爺搖了搖頭。
「所以啊,這巡山隊,咱屯裡必須整!」
「屯子裡這幫年輕小子,一個個看著壯實,其實都是沒見過血、沒經過事的嫩苗子。整個隊伍練練膽子、長長見識,太有必要了。」
一旁的謝成亮連連點頭,接過話茬。
「趙鎮長特意交代俺,過來幫著高山兄弟搭把手、訓練隊伍。」
「先組建一個排的人,年齡在十六歲以上,身體好的前提,要選成分低的,咱們就先拉起一個民兵排的人手,歲數卡在十六朝上,四十五歲往下,身子骨得結實、能跑能跳有勁的才行。
最重要的是還得成分,必須是窮苦正經人家的子弟、像是咱們屯子那些地主成分的就不能進到咱們的這個隊伍里來。」
「咱整這個巡山民兵隊,不是瞎折騰。首要就是護著咱屯子的山林子,防山火、防野獸、防外頭亂串的閒雜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