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第二天。
天剛亮,屯子裡煙筒都開始冒大煙了,都起火做飯了。
陳高山起床梳洗乾淨,吃完早飯,揣著從鎮上取回的藥,抬腳就往老姑家去。
開門的是可心,這小子還沒睡利索,眼皮耷拉著,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迷糊樣,嘴裡還打著哈欠。
看見陳高山,他迷迷糊糊嘟囔。
「山子哥,你咋起這麼早,大清早的就過來了?」
陳高山習慣性抬手,想摸摸這小子的腦袋。
結果可心機靈得一縮脖子,趕緊躲開,小嘴一撅,一臉認真。
「山子哥別摸我頭了、再摸我就長不高了!」
陳高山當場被逗樂了。
「你小子哪來的這麼多歪理,放心吧,你娘個子高,差不了,指定能長個大個。真想長高點,沒事多蹦躂蹦躂,多夠門框、摸門梁,保准竄得快。」
說完他大步流星掀開門帘往屋裡走。
外屋地,老姑陳桂蘭正在鐵鍋旁邊忙活,一邊熬著菜湯子,一邊貼大餅子。
霞霞蹲在旁邊幫著燒火。
陳桂蘭抬頭看見他,立馬笑著招呼。
「山子來啦、吃飯沒,鍋里有熱乎餅子,再墊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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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姑、我吃過了。」
陳高山直接掏出懷裡的藥。「我是給老姑父送藥來的,昨天去鎮上順道把藥取回來了。」
就這一句話,把陳桂蘭激動得手上的麵團都差點捏不住,臉上瞬間笑開了花。
自打張寶福得了大肚子的毛病,一家人天天揪心,她還以為八爺灰的李醫生,早把這開藥的事兒拋到腦後了,沒想到人家一直記著呢。
「哎呀媽呀、可盼來了。我還以為李大夫早忘乾淨了,真是太好了。」
她連忙扭頭。
「可心、趕緊喊你爹。你爹剛去茅樓了,快把人喊回來。」
可心聽見有藥,知道他爹的小命有救了,撒腿就往院外跑。
那頭的張寶福正蹲在茅樓,一聽兒子扯著嗓子喊藥取回來了,立馬著急忙慌的提褲子起來。
這些日子肚子天天發脹,吃不好睡不香,遭老罪了,天天愁得慌,就怕自己這肚子真有一天、大爆炸了。
這會兒一聽藥來了,能治病了,他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了。
能活命了啊。
提溜著褲子就慌慌張張往屋裡跑,跑得太急,鞋都差點蹬掉一隻。
陳高山把藥掏出來,遞到張寶福跟前,正經八百囑咐。
「老姑父,我可跟你說清楚,你這肚子裡有蟲子,這藥一天都不能斷,必須天天吃。」
「蟲子剛半死不拉活的,你一停藥,沒藥壓著它們,下崽下的快,眨眼功夫又爬滿一肚子。」
「這個是打蟲子的,這個是管肝的護肚子的,倆配著吃。」
張寶福盯著那兩小片白白的圓藥片,眼睛都亮了,急得不行。
「吃吃吃,俺現在就吃,早吃早利索。」
活這麼大歲數,他這輩子喝的都是黑乎乎、中藥湯子,苦是苦,但喝慣了那股草藥味兒。
今兒還是頭一回見這種乾乾淨淨、雪白雪白的小圓洋藥片。
他也不懂啥吃法,心急火燎伸手接過來,直接塞嘴裡。
沒等陳高山攔他,他咔哧咔哧直接嚼碎了。
下一秒。
一股子直衝天靈蓋的怪苦味,鋪滿嘴。
這苦跟中藥湯子完全不是一個路子,又刺又嗆、直殺舌頭根子。
張寶福當場五官擠成一團,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腮幫子抽抽著,臉都皺巴變形了,苦得他直咧嘴。
「哎喲我的娘哎、這啥玩意兒這麼苦。」
陳高山看得哭笑不得,趕緊攔著。
「老姑父、這藥片是吞的,誰讓你嚼了,你咋這麼急。」
「可心,快,給你爹舀一瓢涼水來沖沖。」
旁邊看熱鬧的小可心趕緊跑去水缸邊,嘩啦舀了一瓢水遞過來。
張寶福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猛灌幾大口,好不容易才把嘴裡那的藥苦味壓下去。
舌頭麻溜溜、苦巴巴的,半天緩不過勁兒。
他咂吧咂嘴,摸著自己鼓囊囊、硬邦邦的大肚子。
「山子,就這麼倆小薄片子,看著輕飄飄的,真能把我肚子裡那些蟲子都弄死。」
陳高山點了點頭。
「老姑父,這是縣城洋醫院專門開的西藥,比咱們熬的草藥勁大。你按日子吃,指定能除根。」
張寶福苦著臉又咂摸了兩下嘴裡的餘味兒。
「對,這麼苦的藥,就算藥不死蟲子,也能把它們苦死。」
陳高山剛打算抬腿走人,院外突然炸起霞霞慌慌張的喊聲。
「二哥,二哥,出事了,咱家三隻小母雞沒影了,一隻都沒剩。」
陳桂蘭剛才還坐在炕沿上樂呵呵的,一聽這話,身子一彈,噌地就站了起來,臉上的笑立馬撂了。
「啥玩意兒,小母雞沒了,好好關在雞窩裡,咋能沒了。」
她急得火上房似的,直奔院子角落的雞窩。
霞霞耷拉著小臉。
這三隻小母雞是舅媽家老包子孵的小雞崽子。
是霞霞一點點餵大的。
一天天看著長羽毛、開翅膀、開始下蛋,小姑娘早跟這幾隻雞都養出感情了。
霞霞端著手裡的雞食盆,眼淚都要下來了。
「娘,我剛端著食盆過來餵雞,一瞅雞窩門大敞開的,裡頭就剩一隻大公雞杵在那兒,三隻下蛋母雞全沒影了。」
陳桂蘭一聽,心揪得都疼了。
這年頭屯子過日子,三隻下蛋雞,那就是家裡的活零花錢。
她急得腦袋發懵,壓根沒心思低頭看,往雞窩門口一站,兩手一拍大腿,扯開嗓子就開嚎。
「哪個挨千刀的癟犢子、敢偷俺家的雞、缺德帶冒煙的王八犢子。」
陳高山跟在後頭。
他蹲下身,看著雞窩周邊的雪地。
地上印著一串爪印,不是人鞋底子的紋路,是野獸爪子刨出來的痕跡。
牆根邊上,還落好幾根雞毛,順著牆根一路拖過去,雪地上還沾著點點血印子。
「老姑,你先別瞎嚎了,不是人偷的。」
「你瞅瞅這爪印,還有牆邊的血印,是青皮子下山了。」
「這臘月寒冬的,山上大雪封林,野物找不到吃食,一個個餓瘋了,專門溜進屯子,禍害人家裡的雞鴨。」
陳桂蘭一聽是青皮子,不是屯子裡的人偷雞,氣消了點,可心疼勁兒立馬翻了倍,當場跺腳嘆氣。
「哎呀這糟瘟的青皮子、真是喪良心。」
「屯裡這麼多家,這麼多雞,你咋就可著俺家霍霍。專挑俺家最能下蛋的小母雞叼,真是往人心窩子上薅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