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陳桂蘭站在邊上。
早前隊伍里的李醫生,給他們家寶福看病、抓藥,一分錢沒要,救了當家的。
這份人情,她一直擱心裡記著。
這會兒大傢伙都為難,沒人敢第一個出頭。
她要是再縮著不動,心裡真過意不去,對不起人家當初的恩情。
她拉著自家男人,腦袋湊過去,倆人嘀嘀咕咕商量好半天。
看著全場沒人敢第一個站出來,陳桂蘭牙一咬、心一橫,直接扒開人群,擠到最前頭。
「鎮長,我家出二十斤高粱米麵,還有五斤綠豆,支援前線,我不要錢,也不要白條、白給隊伍。」
這事兒就是得跟風,一旦有第一個出頭的,後面的人立馬就跟上了。
沒一會兒功夫,屯裡大娘、媳婦、壯年漢子,一個個往前擠。
「我家出十斤小米!
俺家出點苞米麵!
我也不要錢。」
不光捐糧的,還有年輕小伙子熱血上頭,當場舉手報名支前民工隊。
「我去吉春送物資、我年輕,不怕累。」
「鎮長,算我一個、為了以後屯裡安穩日子,我去。」
這幫莊稼人,沒讀過書,不懂啥大道理。
可他們心裡明白。
這輩子遭夠了罪、吃夠了苦頭。
他們願意從牙縫裡省出糧食、不為別的。
就為自己這輩子把難路全都淌過去,給下輩子的小崽子,換一輩子的太平日子。
·····
鎮上征糧的隊伍走了,拉走幾車糧食。
老陳家的屋裡氣氛很悶。
堂屋裡,陳老蔫靠著火牆坐在炕邊,手裡拿著菸袋鍋,皺著眉頭。
一口接一口悶頭抽。
陳劉氏坐在炕頭,眼圈通紅,淚在眼眶裡打轉,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臉。
杏花、蓮花、葵花也抿著嘴掉眼淚,不敢大哭出聲,怕添亂。
就這委屈的樣子,誰看誰都得心疼。
一家人就這麼悶著,安靜了好一會。
最後還是陳老蔫先抬起頭,盯著二小。
「山子,你真要跟著隊伍去南邊?」
陳高山坐在椅子上。
「爹,我想好了,得去,長發叔也讓鐵鎖去了,這不是小事,這是為了咱們以後的好日子。家裡就辛苦你和我娘撐著,還有老姑父也能幫襯一把。」
說著他話頭一轉,反倒說起了私事,給家裡人寬心。
「另外雙紅的事我也盤算好了、咱家後院那片菜地,有二畝地,等我走之前或者我回來,再起一院新房子。等我從南邊回來,就把雙紅娶進門。」
屋裡幾個人本來心都揪著。
南邊打仗,都害怕他出事。
結果這主兒倒好,臨出門還有心思琢磨娶三房,心大得沒邊了。
蓮花抱著懷裡的大毛,擦了擦眼角的淚,啞著嗓子。
「行,我們都記著、你只要全須全眼的回家,啥都好說,雙紅的親事,我們給你張羅。」
陳高山心裡一點不怵。
他手裡有空間,真遇上要命的時候、躲不開的危險,直接往空間裡一躲,天王老子都找不著他,壓根出不了事。
他看著一家子愁眉苦臉的,繼續安撫。
「你們都放寬心,我都安排明白了。我已經跟小扣子,徐全勝他們交代了,我不在屯裡這段日子,他會幫著照看咱家,有啥事你們直接過去找他。」
····
離出發就剩幾天,陳高山真是一點時間都沒浪費。
不光家裡的杏花和蓮花一到了晚上就一起要跟他談心,畢竟要走了,能待在一起的機會不能浪費的。
這期間因為屋裡的炕燒的太熱了,兩人還出了不少的力氣,也留了很多汗。
就連懷著身了身子的葵花,也找機會陪著他溝通,聊天。
陳高山心裡有數,不會深入的溝通、就好好溝通些感情。
在走之前的倒數第二天,下午,屯裡的徐全吭哧癟肚就進院了。
說是,他那把土槍槍栓卡住了、不好使,讓他幫著修修槍。
一進徐全勝他們家,依舊是熟悉的地瓜燒,熟悉的娥子姑。
這會兒陳高山躺在炕上,看著她兩隻大辮子,連帶著晃晃悠悠的。
還得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又給了她一些的力所能及的幫助,更好的跟進。
兩人躺在炕上,王新娥靠在他的懷裡。
「山子,別忘了你全勝哥的念想,兩兒一女,這連一個兒子毛都沒看著,你可不能出事,知道不。」
陳高山摩挲著她的後背,這帶著混血的娘們,身上就是汗毛多,而且還都是發白的黃毛,看看不出來啥,摸著一點都不滑溜。
「想要兒子,你就自己接著來。」
他這話剛說完,王新娥還真就坐了起來。
「來就來,山子,你躺著就行了,俺體力好。」
不虧是混了一半毛子,體格子就是剛剛的,腿一點都不帶酸的。
那就好好體驗吧。
回家的時候又帶了半筐鴨蛋回去。
·····
一晃七天眨眼就到,隊伍收拾利索整裝出發。
一行人連著趕路三天,總算趕到了鶴城火車站。
百十號民工跟著搭手忙活,一趟趟往車廂里倒騰東西。
糧食麻袋、草鞋、木匠這陣趕出來的擔架、武器彈藥、板車,全都抬進了車廂里。
等所有物資全部裝車完畢,拉上車門。
下一秒,火車突突冒起黑煙,轟隆隆、哐當哐當的開出鶴城,一路朝著南邊去。
車廂里有點擠,還好這會天暖和了,這要是大冬天的,中間的人擠人沒事,被擠到邊緣靠著鐵皮車廂都容易給人凍死了。
這次周邊幾個屯子、窩棚、堡子湊在一起,統共出了百十來個人。
其中南溝屯占了十個,全是屯裡能幹的小伙子。
火車一路哐當。
陳高山靠在物資麻袋上,隨著車身晃悠,腦子裡忽然浮現三天前他們出屯子的時候,全屯子的男女老少都來送的景象了。
爹娘媳婦、紅著眼眶揮手、這都不必說了。
人群外頭,柳春草抱著大丫,望著隊伍、秋燕子挺著肚子,站在人群邊。
還有娥子姑她們使勁擺著手。
這麼多女人等著自己,自己必須得回來啊。
趙恆升說得好聽,一來一回頂多一個月,趕得巧還能追上家裡春耕種地。
可這年頭兵計劃哪有變化快。
能不能按時回來,誰心裡都沒底,大夥嘴上不說,心裡全都懸著一塊大石頭。
正走神的功夫,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高山,別愣著了,趕緊墊墊肚子,你嫂子烙的大餅子,最後一個了,再想吃都沒了。」
陳高山收回思緒,接過大餅子。
他隨手解開自己包袱裡帶的狗日子飯盒。
從裡面摸出幾根咸黃瓜條,先塞給錢墜子兩根,又挨著分給身邊幾個坐著的弟兄。
大家一路趕路早就餓了,也不講究,就著咸黃瓜啃大餅子,幾口就解決完一頓飯。
王鐵鎖嗦嗦手指頭上面沾的鹹菜鹹味,吃飽了身上有了力氣,往後一靠,望著黑咕隆咚、只有點微光的車廂,開始犯愁了。
「山子哥,墜子哥,你們說、咱這一趟到底啥時候能回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