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中擺了擺手,示意張寶慶把人扶起來,低頭合上藥箱。
「不用折騰了,開藥沒用。現在就剩最後一口氣吊著,內里五臟六腑全震爛、啃傷了,身上沒一塊完整皮肉。
比前些年山子他哥被熊瞎子舔的傷還要狠,沒啥治頭了,準備後事吧。」
這話一出,寶慶媳婦當場傻了,呆呆愣在原地,反應不過來。
過了兩秒,一嚎,嗓子都劈叉了。「啥玩兒楞啊,俺的小文,俺的老大啊。眼瞅著開春就要說親、娶媳婦了,一輩子好日子還沒開始呢,咋就遭了大劫難了,我的命根子啊。」
屋裡哭天搶地的,哭聲讓人心裡發堵。
周郎中不願再多聽,收拾好藥箱轉身就往外屋地走,實在不忍心看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場面。
張寶慶咬著牙壓下,穩住了身子,趕緊快步追出去。
他手裡端著個碗,碗裡是五個雞蛋。
「周大哥,大冷天麻煩你跑一趟,這點東西你拿著、我知道老大是夠嗆了,這都是命。」
他把碗往前遞。
周郎中直接推了回去。
「不開方子,我一分診金、一點東西都不收,這是我的規矩。啥也別說了,送我回南溝屯吧。」
張寶慶見周郎中死活不收東西,也不強行往人手裡塞了。
他把碗往灶台邊一擱,扣上自己的破帽子,打算趕著爬犁送人回屯。
101看書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剛走兩步,就被陳高山叫住了。
「寶慶叔,你別走。家裡出這麼大的事兒,嬸子一個老娘們,都要哭抽抽了,家裡大小的事,她撐不住、你得在家盯著主事,無恙,你送你大舅回屯子。」
李無恙正吧嗒吧嗒嘬著菸袋鍋子,凍得倆手揣袖筒里,聽見點名,立馬把煙鍋在鞋底磕乾淨,站起來。
「明白,隊長,我送我大舅跟周大爺回南溝屯,送到地方我回來。」
這邊送人的爬犁剛走遠。
王長髮帶著巡山隊一幫小伙子趕來了。
小扣子、錢墜子、馬萬忠、銅鎖,肩上都挎著槍。
大傢伙進了院,王長發先鑽進裡屋,看了一眼炕上只剩一口氣的張春。
就一眼,不用多說,人基本沒救了。
他也不多耽誤,轉身出來,讓張家老二在前頭引路,奔不遠處的老李家院子。
那院裡躺著昨晚沒扛住、當場沒氣的倆小伙子。
王長發伸手一把掀開蓋屍的破布。
我的媽呀!
一眼瞅過去,比寶慶家老大慘十倍。
渾身的肉坑的只剩一半了,另一個是把肚子都豁開了。
小扣子和銅鎖年紀最小,平時見的都是野獸,也沒見過人,哪見過這陣仗。
倆人剛看了兩眼,胃裡瞬間翻江倒海。
憋著嗓子眼的噁心,臉都憋綠了,扭頭到牆根雞食盆子邊上,哇哇一頓吐。
早上趕路墊肚子的煎餅、都吐出來了,連黃水都快嘔出來了。
吐完倆人抹了把嘴。
小扣子罵罵咧咧的,嗓子都啞了。
「草他姥姥的,這到底是個啥孽畜,把人禍害成這熊樣,今天那口煎餅算是白吃了,全糟踐了。」
銅鎖在一旁蹲地上喘粗氣。
「扣子哥,吐雞盆里了,雞還能啄兩口,好歹不算徹底白瞎。」
邊上幾個年長的壓根沒空搭理這倆小子。
王長發是老獵戶,年輕時候常年進山跑山、套野獸,對山里玩意兒很清楚。
他掏出菸袋鍋,點上,深嘬一口。
「你們細琢磨琢磨,黑瞎子冬天貓冬,鑽洞裡不出來,根本不可能下山禍害人。再說熊瞎子傷人是一巴掌拍碎骨頭,大口啃,傷口是大塊爛。
花豹子更不一樣,講究快准狠,一口鎖喉,傷口不能這麼零碎。」
「牆根那爪印、屋裡血印子,越看越不對勁,我覺得這是....」
話沒等他落地,隔壁突然炸起一道老娘們的罵聲。
「我草你八輩祖宗,那個遭瘟的缺了大德的啊,驢炒的癟犢子,往俺家老牛身上扎一堆血窟窿。」
「跟俺家有仇你明著來、霍霍牲口,有本事你出來,看我不把你騸了。」
陳高山和王長發對視一眼,倆人二話不說,就往隔壁院子去。
一進牲口棚,徹底看明白了。
老黃牛在牲口棚子裡、身上是不少的小窟窿。
地上的爪印深淺不一,軌跡很怪,看著發力不穩當。
所有線索瞬間對上了。
陳高山心裡可以肯定、這玩意兒,是一頭腿受過重傷、沒有犬牙的老吃人虎。
老虎打獵全靠一對尖犬牙,咬住脖頸、穿透厚皮。
犬牙一沒,硬獵物根本啃不動、咬不穿,野豬、狍子啥正經獵物抓不住。
再加上腿帶傷,跑不動追不上,徹底喪失正常捕獵本事。
餓到不行了,沒辦法了,才敢摸進屯子、牲口霍霍不動,只能偷襲睡死的人。
想通透這些,陳高山對著還在罵大街、氣得渾身發抖的老大嫂解釋。
「嫂子,別罵了,消消氣、這不是人幹的缺德事,是山裡的吃人虎乾的。」
老嫂子倆手往腰上一叉、棉襖往上一拱,腰裡還繫著紅腰帶。
看來這老嫂子今年還是本命年那。
「啥玩兒楞,還吃人虎、你可別唬我、真要是下山的大老虎,俺家這老牛還能喘氣,早被一口咬斷脖子啃了。」
「你瞅瞅牛身上,就幾個小窟窿眼,就這兩窟窿大一點,連血都沒流多少,這哪像老虎幹的事,指定不對。」
陳高山拉著她走到院外頭,指著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嫂子,你瞅、這不是啥好老虎,是一隻沒了犬牙的吃人虎。老虎打獵全靠兩根尖牙鎖喉咬骨,它牙廢了,硬東西壓根啃不動。」
「它剛才先摸進你家牛棚子,盯上牛了,可牛皮厚肉硬,它咬不透、啃不動。你看這腳印,從你家牛棚,一路走到老李家院子。咬不動牲口,餓瘋了沒轍,轉頭就挑喝多睡死的人下手了。」
這話一落地,老嫂子瞬間懵了。
她剛才還在心裡嘀咕,指定是屯裡哪個街坊心眼壞,眼紅她家有牛、日子過得紅火,背地裡壞她們家。
畢竟在她覺得,真要是山里猛獸進院,家裡的畜生絕對活不了。
今天早屯裡說出人命,她沒往野獸下山那方面尋思。
這會兒聽完,後背冒出冷汗,還好沒進他們屋裡去啊,撿了一條小命。
「那啥……我剛才滿嘴胡咧咧的話,全都收回啊,當我啥也沒說。」
說完閉住嘴,縮著脖子往後退兩步,再也不敢多叨叨一句。
這事鬧得太大了。
整個夾皮溝攏共就八九十口人,一夜之間,沒了三個青年壯小伙。
這年頭全靠壯勞力撐家,少一個勞力家裡就塌半邊天,一下子沒三個,對夾皮溝來說,就是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