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天心把那本《走江錄》仔細收好,抬起頭看著林初。
「你打算怎麼讓她去走江?」
林初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沉吟片刻。
「以她現在的性子,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去。」
「她每天給我燉那些藥,半夜跑到萬里外去找天材地寶,就是還想讓我多活幾年。」林初抬起頭,看著敖天心。
「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些年透支得太多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氣運護著了。」
林初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看著她走蛟,才能安心走。」
敖天心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那你打算怎麼做?」
林初笑了一下。
「她會去找你的。」
敖天心眉頭微動。
「等她發現那些天材地寶對我無用的時候,能求的人只有你。等她來找你的時候,你就告訴她,走江完成之後,潛龍之軀內的真龍精血,可以讓凡人延年益壽,脫胎換骨。」
敖天心的眼神微變。
「你要我騙她?」
「不算騙。」林初搖了搖頭,「這些年我查過了,真龍精血確實有脫胎換骨之效,只是對凡人有沒有用,誰也不知道,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就會去試。」
他看著敖天心,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拜託了。」
敖天心看著面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對自己彎腰行禮,饒是以她活這麼久見慣了無數事情的心境,此刻都複雜至極。
她知道林初說的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性,滄瑤也會去。
這個人太了解滄瑤了。
五十年前他算準了她知道閉關要幾十年就不會去,所以讓小小騙她吃下破鏡丹。
五十年後他又算準了,用另一個善意的謊言,讓她安心去走蛟。
「好。」敖天心的聲音有些啞,「我答應你。」
林初直起身,笑了一下。「多謝。」
敖天心看著他,恍然發覺林初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修路治水是為了她的走蛟路,連最後這幾年,他算的也是怎麼讓她安心往前走。
這個人從十六歲算到六十六歲,算了整整五十年。
或許對於她這樣的妖族來說,這點時間不算什麼,但曾經在大周國遊歷過的她知道,這時間對於凡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與此同時,一道紅光落在村口。
滄瑤手裡提著一株剛從極北雪原採回來的雪參,腳步輕快地往小院走。
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
槐樹下沒有看書的人,廊下的藤椅上也沒有打盹的人。
「夫君?」她喊了一聲,沒人應。
她把雪參往石桌上一放,快步走進屋裡——沒人。
滄瑤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剛跑到巷口,就看見林初從溪邊那條小路上慢悠悠地踱回來,手裡拄著根竹杖。
「你去哪了!」滄瑤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大早就不見人,我找了你好幾圈——」
林初笑呵呵地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下。
「去溪邊逛了逛。」
滄瑤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青衫。
此時已經入冬了,風裡已經帶了一絲涼意,他居然連件厚衣裳都沒披。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從頭頂上拿下來,兩隻手握住,使勁搓了搓。
「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她一邊搓一邊念叨,「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不怕冷的小伙子?」
「現在我也不怕冷。」
「那現在更得穿。」她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也不管自己只穿著單衣,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回走,「回去燒水,先喝碗熱湯。」
林初被她拽著走,嘴角彎著。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囉嗦過。」
「你以前天天念叨讓我多穿衣服,忘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沿著巷子往回走。
路過的村民看見了,都會心一笑,雖然兩人有著極其不匹配的外貌,但是確意外的讓人感覺很配。
村里人現在都知道,林丞相在外面是聖人,在家裡被他夫人管得服服帖帖。
回到屋裡,滄瑤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轉身就去灶房燒水。
林初坐在那裡,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些。
「滄瑤。」
「嗯?」她從灶房裡探出頭。
「沒什麼。」林初笑了笑,「水燒開了叫我。」
滄瑤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中午吃完飯,林初靠在藤椅上翻了幾頁書,眼皮越來越重。
滄瑤坐在旁邊擇菜,聽見書從手裡滑落的聲音,抬頭一看,林初已經睡著了。
她把書撿起來,合好放在石桌上,又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這段時間他睡得越來越多了。
早上起得比從前晚,午覺越睡越長,有時候傍晚在槐樹下坐著坐著就打起盹來。
自己找回來的那些天材地寶,雪參、靈芝、千年何首烏,每一樣都是妖族用來突破境界的珍品,燉給他喝了,他的精神只會好上一兩天,然後又慢慢恢復原樣。
「怎麼就沒用呢。」
滄瑤內心越發焦躁。
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院子。
走到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化作一道紅光,往龍庭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