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雪停了。
三個人吃完晚飯,滄瑤放下筷子,看了看林初,又看了看小小,頓了頓,開口說道:「我準備去走江了。」
小小夾菜的手頓在半空。
滄瑤把敖天心說的話講了一遍,走江完成之後,真正的潛龍之軀體內的真龍精血會徹底激活。
對凡人來說,有脫胎換骨之效,延年益壽,就連恢復青春都未嘗不可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亮晶晶的帶著希望。
林初放下筷子,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這是好事。」他的聲音很平,帶著幾分欣慰,「以你的天賦和積累,走蛟這一步,不算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的。」滄瑤笑了,從袖中取出那本《走江錄》,翻開放在桌上,「而且師父給了我這個,裡面的路線圖畫得很詳細,每一條水道怎麼走,哪裡有橋哪裡有壩,都標得清清楚楚。把握很大。」
「真不知道是哪位前輩的著作,竟然可以這麼詳細。」
小小湊過去看,翻了翻,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
她自然是開心的。
她早就把林初當成除姐姐以外最親的人了,若真有辦法能讓他延壽,她比誰都高興。
可是高興完之後,小小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看了看那本《走江錄》,又看了看林初平靜的表情,心裡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那本書的筆跡,好像有些熟悉。
但一時間也沒有什麼頭緒,所以她沒有多想。
「姐姐,都準備好了嗎?」小小還是有些擔心,「走蛟畢竟是大事,這些年好多水族都倒在了半路上。」
「不一樣的。」滄瑤搖了搖頭,「我身上有真龍精血,尋常關隘攔不住我,你放心吧。」
小小點了點頭,把心裡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滄瑤開始為走江做準備。
清晨去東海感應水勢,白天對著《走江錄》上的路線圖一遍遍地琢磨,晚上回來把當天的疑問一條一條記下來。
林初會在晚飯後給她上課。
「走江要借洪水之力順流而下,沿途最兇險的不是天災,是人設下的關卡。」林初把輿圖鋪在石桌上,手指順著河道的藍線慢慢移動,「橋墩上的符咒、水壩里的鎖龍鏈、橋洞下的斬龍劍——這三樣最要命。斬龍劍懸在橋洞正下方,專斬走江的妖族,一旦被劍意鎖定,輕則重傷,重則當場斃命。」
滄瑤認真地聽著,手指跟著他在圖上移動。
「不過,也不是沒辦法。」林初點了點圖上幾處標註,「這幾座橋的斬龍劍,我當年修橋的時候經手過,圖紙還在工部檔案庫里,走蛟那天,我會安排人把它們取下來。」
滄瑤抬起頭看著他,眨了眨眼:「你能讓人取下來?」
「取幾把劍而已。」林初笑了一下,語氣很淡,「這些年,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他沒有說的是,他確實位極人臣,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斬龍劍是人族鎮河之物,擅自取下,一旦被人彈劾,便是大罪。
不過此時,自然是不用在意這些了。
一個月後,滄瑤將一切都準備妥當。
這天下午,林初搬了張凳子坐在槐樹下,滄瑤坐在他前面,背對著他。
他手裡拿著一把木梳,就是當年他送的那把,梳背上的水波紋已經磨得淺了。
林初把她的頭髮攏到腦後,一綹一綹地編起來。
「你第一次給我編辮子的時候,我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滄瑤背對著他,聲音帶著笑。
「你那時候還說編不好就拆了重來。」
「因為我想讓你多編一會兒。」
林初輕笑一聲,把辮子編好,用一根紅繩系住尾端。
然後他站起來去了灶房。
滄瑤坐在原地沒有動,她聽見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油鍋滋啦滋啦地響。
過了不到半個小時,林初端出來三盤菜。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醬肘子了?」滄瑤夾了一筷子,眼睛眯起來。
「跟余謙學的。」林初在她對面坐下,「他在雲州的時候跟府衙的老媽子學了幾手,後來又教給了我。」
滄瑤嚼著肘子,腮幫子鼓鼓的,低著頭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扒完。
吃完飯,滄瑤站起來收拾碗筷。
她把每一個碗都洗得乾乾淨淨,又把灶台擦了一遍,鍋刷了,鹽罐子蓋緊。
然後走到院子裡,把晾在竹竿上的幾件衣裳收下來,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東屋的柜子里。
林初站在槐樹下,一直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忙著。
結束後,滄瑤走到他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最後只是說了兩個字:「等我。」
林初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去吧。」他深深地看著滄瑤,眉眼彎著,「相信你自己,這走江之路對你來說不算什麼,我等著你。」
滄瑤用力點了點頭。
轉身抱了抱小小,讓她替自己照顧好林初,自己很快就回來。
小小在旁邊看著她姐姐走出院門,沖他們揮了揮手,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天際。
夜晚,林初坐在屋內的油燈前,攤著那幅翻舊了的輿圖,手指慢慢划過上面那些藍線。
他把輿圖疊好,放在一旁,抬頭看見小小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
「早些休息。」林初對著她說,「明天早上我給你烙雞蛋餅。」
小小低著頭說了一聲「好」,轉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屋裡。
入夜。
一道很輕的腳步聲從屋裡出來,穿過迴廊,停在了小小的房門前。
門被輕輕推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林初走進來,腳步很輕,周身裹著一層極淡的金光,那是氣運,可以隱匿他的所有氣息。
加上小小本就沒什麼防備,所以也沒有被驚動。
林初在床邊坐了下來。
眼神落在小小圓圓的臉蛋上。
看著這張睡熟的臉,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清河村,扎著兩根羊角辮,躲在滄瑤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他的眼神里滿是警惕的時候。
後來她慢慢開始搶著洗碗,坐在廊下給陳先生捶背,蹲在灶房門口啃雞腿啃得滿嘴油光。
再後來她每年在溪邊等他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一道又一道傳訊符,說「別弄丟了」「丟了就沒有了」「你叫我就出來」。
林初伸出手,指尖在小小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小小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呼吸變得更沉更勻了。
「這些年,也辛苦你了。」林初的聲音很輕。
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房間。
院子裡,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林初在藤椅上坐下來,抬頭看著頭頂的星空,等著白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