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域。
滄瑤化為人形,獨自漂浮在海面上。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瞳孔里空空蕩蕩。
她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領口內側的那個「初」字。
身上散發出的真龍威壓,讓這片海域都在顫動。
海浪在腳下一丈之外翻湧,方圓一里內,所有的魚蝦凶獸都遠遠避開。
敖天心站在她身後十步之外,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滄瑤的聲音響起來,啞得像砂紙擦過石頭:「老師,真龍精血,是真的可以讓凡人延壽嗎?」
她頓了頓。
「還是說……」
敖天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之前來找過我。」敖天心的聲音很輕,「就在你走江之前,他說以你的性子,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去走江。」
「果然如此。」
滄瑤低下頭,手指攥緊了那件青衫。
「他所做的一切,總是為了我。」
說完,滄瑤周身的靈力開始劇烈波動。
海浪似乎感應到她的情緒,在她身周炸開一圈又一圈的白沫。
當滄瑤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淡金色,豎瞳中燃燒著某種讓人心悸的光芒。
她化作一條白金色的龍,朝來時的方向暴射而去。
敖天心頓感不妙,連忙跟了上去。
渡劫海域上空,那些修士還沒散盡。
天雷宗的幾個長老沉著臉站在雲端,他們此番損兵折將,連太上長老都死了,卻什麼都沒撈到,正窩著一肚子火。
突然看見她居然去而復返,而那個讓他們忌憚的老人已不在她身邊,幾人眼中頓時露出喜色。
但緊接著便看見了滄瑤身後那道素白的身影,笑容又凝固在了臉上。
滄瑤沒有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她面無表情地衝進人群,龍爪一揮,一個化神修士反應不及,護體靈光像紙一樣被撕碎,整個人被拍成一團血霧。
龍尾甩過,另一個修士剛要施法,半邊身子被直接抽爆。
剩下的修士面露駭然,紛紛祭出法寶反擊。
飛劍刺在她身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雷珠在她身側炸開,連她的鱗甲都沒震碎一片。
反而是滄瑤扭頭咬碎了一柄飛劍,尾巴掃斷了一個修士的脊骨,一爪把一個試圖逃遁的修士從空中拍進海里。
敖天心站在遠處,沒有出手,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幾個人。
沒有人敢動。
很快,整片海域只剩下滄瑤一個人。
她化回人形,立於血染的海面之上,緩緩闔上雙眼。
渡過雷劫的那一刻,體內的真龍血脈已然徹底覺醒,龍族的傳承記憶如潮水般反哺而來。
此刻,滄瑤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尋到了一座陣法,聚魂陣。
對她而言,這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以修士氣血為引,以真龍精血為媒,可凝聚剛死掉的凡人魂魄。
滄瑤按照記憶中的方式開始布陣。
那些修士殘留在海面上的氣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過來,在腳下匯聚成一道道暗紅色的陣紋。
她割破自己的手腕,金色的血液滴入陣眼,整座陣法亮了起來。
一道紅光沖天而起。
然後滄瑤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靈魂波動。
她一顫,眼淚奪眶而出。
但她不知道的是。
林初的這具身體,本就是萬界天書所造。
在死亡的那一刻,他的靈魂就已經獨立出來了,不受這個世界的法則約束。
她的聚魂陣再強,也凝聚不了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
所以那一抹熟悉的靈魂波動只出現了短短几息,便開始重新消散。
滄瑤呆了呆。
然後她抬起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湧起一絲瘋狂。
開始強行催動陣法,以自己的精血為代價,硬生生從消散的邊緣截留下了林初的一絲真靈。
但此事有違天和,逆天奪魂,天道不容。
天空幾乎是在瞬間就暗了下來。
比渡劫時更黑更厚的雷雲層層疊疊地壓下來,雷光在雲層中翻湧,威壓比之前的雷劫還要強大數倍。
第一道天雷劈下,滄瑤沒有躲。
她將那一絲真靈護在懷裡,用脊背硬扛了這一記。
天雷劈在她背上,鱗甲炸裂,鮮血飛濺,她渾身一顫,半截身子都被劈進了海里。
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
敖天心動了。
她一步踏出,擋在滄瑤頭頂,手中那柄長柄關刀朝天一劈,刀光與雷光轟然相撞。
雷柱被刀光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散作漫天電光。
敖天心手腕一轉,關刀朝天斜指,刀身上幽藍色的寒光猛地一盛,將天空中那團還在翻湧的雷雲一劈兩半。
雷雲散盡。
遠處雲頭上,那幾個從頭到尾都在觀望吃瓜的隱士高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龍庭之主低調了兩千多年,」有人低聲說道,「如今倒是愈發犀利了。」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走吧,這渾水不是我們能趟的。」幾道遁光散去,再沒有人敢多留。
敖天心冷冷地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昏迷的滄瑤。
她的背上血肉模糊,衣裳被血浸透,懷裡還緊緊護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真靈。
敖天心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沾著的血漬和碎發,把她橫抱起來,轉過身,朝龍庭的方向遁去。
與此同時,海面上空。
林初的魂體一直飄在那裡。
他看著滄瑤返回渡劫之地殺了那些修士,看著她布下聚魂陣。
直到見到她被天雷劈得鮮血淋漓卻死死護著那一絲真靈不肯鬆手。
才不由自主的前飄一步,伸出手想去扶她。
但是卻直直地穿過她的手臂,什麼也碰不到。
……
見到敖天心出手了,林初才鬆了口氣。
此時,林初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冰冷,熟悉,似乎來自很遙遠的記憶。
「檢測到宿主第一世已死亡,任務結算中,是否回歸。」
林初飄在虛空之中,看著滄瑤被敖天心抱走,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那片他活了一輩子的土地,看著遠處境州的海岸線,看著淮水的入海口,看著清河村的方向。
「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