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界,萬妖域。
塗山王朝,姜家。
姜無塵在產房外面的廊下來回踱步,已經轉了快一個時辰。
族裡幾個長輩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不時往產房方向看一眼。
沒人攔他,也沒人勸他坐下。
大家都知道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姜家在塗山王朝撐了幾百年,代代單傳,人丁就沒興旺過。
在這一代家主手裡要是再沒個兒子,族中怕是又要起風波。
忽然,一聲啼哭劃破了晨霧。
姜無塵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往產房門口走了兩步,又硬生生收住。
他攥著拳頭,指節發白,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期待,嘴唇動了動,但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啼哭聲響起的同時,姜家祠堂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嗡鳴。
很低沉。
像是有人在極深的地下敲響了一口古鐘。
院子裡的族老們同時轉頭看向祠堂的方向,面面相覷。
嗡鳴聲沒有停,反而越來越響。
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平息。
那柄古劍在祠堂里懸了數萬年,是從人妖大戰的年代傳下來的。
萬年來劍身從未出鞘,也從未有過聲響。
此刻它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竟然自行震顫。
整個姜家都聽到了。
院子裡原本淡定的族老們也全都站了起來。
這時,產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產婆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汗。
她看著滿院子呆立的人,又看了看還保持著邁步姿勢定在原地的姜無塵,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
「……恭喜老爺,是個小少爺。」
姜家上下全都圍了過來。
一個白須族老最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襁褓一角。
嬰兒眉心,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正在緩緩隱去,沉入皮膚底下。
他的手抖了一下。
族中年紀最大的三叔公拄著拐杖走過來,看著那孩子,又看向祠堂,緩緩開口。
「劍鳴認主。」
「那柄劍,我姜家供奉了數萬年,從未有過異動。今日這孩子一落地,劍便自鳴——」他頓了頓,拐杖輕輕頓了頓地面,「此子將來必有大造化。」
那柄劍是姜家先祖所留,自古相傳,據說非族運攸關不會自鳴。
可身後也有老人面露憂色。一個年紀稍輕的族老沉默片刻,低聲罵了一句:「生在這鬼地方,劍鳴反倒是催命符。這孩子將來要走的路,怕是險得很。」
院子裡沉默了一陣。
姜無塵走上前去,從產婆手裡接過襁褓,低頭看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和緊緊攥著的小拳頭。
「難就難吧。」他說,「我姜家子孫,不怕路難走。只怕無路可走。」
說完,他抱緊襁褓,大步跨進了產房。
妻子還在裡面等他,等了半輩子才等來的這個孩子,該讓她先看看。
……
林初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臉。
一個婦人正抱著他,臉上全是疲憊,額角的汗還沒幹透。
但她在笑,那雙眼睛裡盛著的光,很暖。
林初想開口說話,但張嘴發出的卻是一聲嬰兒的啼哭。
他愣住了,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嬰兒。
然後反應過來——萬界天書里說的「降生」,原來是這麼回事。
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事實,萬界天書的提示在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記憶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
第一世被封印的所有記憶,在這一刻全部解封。
溪邊那條紅色錦鯉在他的手心裡甩尾巴。
槐樹下的鞦韆被風吹得輕輕晃。
陳先生坐在廊下端著茶杯,竹杖靠在藤椅扶手上。
走江那天暴雨打在臉上的冰涼。
在東海邊身體一點一點散去的感覺。
還有滄瑤的體溫。
她背著自己飛著。
說想要生個孩子,問自己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說無論自己見了多少男孩子,你都是最好看的那個。
說了很多,而自己趴在她背上安靜地聽著。
林初閉了閉眼。
全記起來了。
從第一世到藍星,所有的一切——除了姜若水的事仍然模糊,其餘的全都清晰如昨。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滄瑤、周採薇、滄小小——藍星上發生的每件事,在他恢復完整的記憶後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但出奇地,林初心裡沒有劇烈的翻湧。
也許是嬰兒的身體承載不了太強烈的情緒,也許是在第一世經歷了太多,他已經學會了怎麼把巨大的情感壓在心底。
林深吸了一口氣,暫時壓下這股思緒。
他重新看向抱著自己的婦人。
她還在看著自己笑,眼角有細密的紋路,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襁褓,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那聲音很柔,像春天的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這想必就是自己這一世的母親了。
想到這裡,林初忽然覺得有點奇妙。
上一世在玄天界他是個孤兒,被陳先生收養。
再往前,在藍星,父母離婚後各自成家,他是爺爺奶奶帶大的。
現在有人抱著他哼歌了。
這感覺……說不上來,有點陌生,但很暖和。
林初試圖挪動一下身體。
手指蜷了蜷,腳蹬了兩下,頭勉強往旁邊歪了一寸。
然後就累得不行了。
……行吧。
嬰兒的身體,認了。
只能把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努力轉動脖子想看看周圍。
嬰兒的視野太窄,焦距也調不准,只看見好幾個模糊的人影圍在旁邊。
有人在說話,聲音嗡嗡的,聽不太真切。
隱約聽見一句「這孩子叫姜硯」。
這名字他在萬界書上面已經知道了。
姜硯,硯台的硯。
林初突然想起第一世在清河村,陳先生教他寫字時,用的就是一方破舊的硯台。
硯台邊上缺了個角,但磨出來的墨很香。
陳先生說,硯者,堅也。
做人要像硯,硬氣,不怕磨。
林初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
看來這一世得用這個名字活了。
困意來得毫無道理。
嬰兒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林初掙扎著想再聽聽周圍人在說什麼,但意識已經像退潮一樣往深處滑。
最後殘存的感知里,是母親輕輕拍在襁褓上的手掌,一下一下,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