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結束後的第二天,姜硯坐在城主府書房裡批閱公文,筆尖在紙上划過,心思卻不在公文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是柳青衣昨晚那句話。
「不要辜負塗山若水。」
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若水還被軟禁在禁地,姜家被圍,雖然天心之前帶回來的消息說她們暫時安全,但那已經是政變之初的情況了。
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越想越坐不住。
正巧蒼梧從殿外經過。
姜硯叫住他,想讓他跑一趟塗山王都探查若水和姜家最近的情況。
蒼梧是羽族,速度比普通合體快,只要不是大乘親自出手攔他,誰也留不住。
蒼梧正要應下,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殿門口飄進來。
「我去。」
滄瑤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桃花眸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
她方才在殿外已經聽了好一會兒了。
姜硯傻眼,剛要開口,滄瑤已經把茶往案上一放,跑過來拉住他的手,晃啊晃的。
「我你還不放心嗎?你就讓我去嘛。」
蒼梧抬頭看著天花板,假裝自己在研究房梁的紋理。
之前姜硯已經跟滄瑤說過塗山若水的事了。
滄瑤聽完之後,沒多說什麼。
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沒有醋意,也沒有質問。
她覺得八百年都等過來了,在漫長的歲月里,能和林初再相見已經是這輩子最大的滿足。
若水的事她其實並不是很介意,只是有點好奇。
能讓夫君在第二世也放在心上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姜硯看著面前這張越晃越近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以滄瑤大乘期的修為加上潛龍之軀,整個玄天界也沒有幾個地方是她不能來去自如的。
別說探查消息,就是把若水直接從王都帶出來,她大概也做得到。
「行。」他按住她的手,「你得答應我,不要亂來。」
滄瑤眯起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湊上前在他臉上輕輕啄了一口,蹭了蹭他的側臉:「夫君,等我回來。」
說完便掠出殿外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遁光,朝塗山王都方向飛去。
姜硯站在殿門口,望著遁光消失後那片空蕩蕩的天際,有些無奈。
也好,若水遲早也要讓她們見面的。
……
此時的塗山王都。
若水處理完幾件最緊急的政務後,獨自出宮去了姜府。
她沒穿那身女帝朝服,換了件普通的淺橘色的衣裳。
束髮的金冠也沒戴,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挽了個髻,簪子是薑母前些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站在姜府門口,一時間竟然有些緊張。
儘管她心裡清楚,這些事並非自己的過錯,但仍不免擔心伯父伯母會對她心存芥蒂。
但想起臨行前母親叮囑的話語,眼中的幾分忐忑化作了堅定。
開門的是姜無塵。
他看見門口站著的若水,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連忙拱手行禮。
若水趕緊扶住他的胳膊,脆生生喊了聲「姜伯父」,語氣跟之前一模一樣,甚至還多了幾分親昵。
姜無塵一時間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眼前這位已經不是那個在姜府廚房裡偷桂花糕的小公主了,是新君,是塗山王朝的女帝。
若水跟著姜無塵進了正堂。
薑母聞訊趕來,看見若水,腳步在門檻上頓了好一會兒。
若水立刻站起來走上去挽住薑母的胳膊,先真心實意地認了錯,說這段時間讓二老受苦了,是自己沒有保護好他們。
又說父王母后如今都在宮中休養,母后還說改日要請薑母入宮品茶。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挽著薑母手臂的姿勢自然而親近,完全沒有女帝的架子,倒像是離家許久剛回來的親閨女。
姜父薑母看著若水一如往昔的親昵模樣,眼底滿是欣慰。
若水已將姿態放得這般低,他們心中那點因身份懸殊而生出的拘謹,便也徹底消散了。
薑母自然知曉王宮那場變故,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她面前撒嬌的小姑娘,如今卻要獨自扛起整個王朝,心裡既心疼又欣慰。
她明顯感覺到若水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沉穩,那雙眼睛雖還帶著往日的柔軟,卻已添了不容忽視的堅毅。
把若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說了句「瘦了」,然後也不管什麼君臣之禮,拉著若水坐下,絮絮叨叨開始叮囑。
朝堂上別太拼,飯要按時吃,累了就歇,不能仗著年輕就一天到晚批摺子。
若水乖乖聽著,一一應下。
叮囑完了,思考片刻,薑母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串質地古樸的項鍊,式樣很老,表面的光澤溫潤細膩,顯然被主人貼身收藏、反覆摩挲了許多年。
「這是姜家祖傳的,只傳給長媳。」薑母說。
若水怔怔地看著那串項鍊,臉一下子就紅了。
但她沒有猶豫,而是指尖微顫地接過項鍊,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娘。」
然後似是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麼,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姜無塵端茶的動作頓在半空中。
薑母愣了一瞬,然後笑了起來,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連聲說了好幾聲「好」,一邊說一邊把若水拉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姜無塵把茶盞放下,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從姜府出來,若水也沒有坐御輦。
她把那串項鍊系在脖子上,貼著裡衣放好,沿著當年拉著姜硯到處跑的那條街慢慢往回走。
經過那家烤雞攤的時候,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當初把咬過一口的雞腿遞到姜硯嘴邊,然後不好意思地把簽子收回去,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啃。
那時候自己還不是什么女帝,他也不是名動天下的姜城主。
若水對著那個攤位看了好一會兒,似是想到什麼,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轉身繼續往回走。
……
城主府。
滄瑤站在門口,轉身朝姜硯揮了揮手。
「記住你答應我的。」姜硯說。
「不亂來,不惹事。」滄瑤掰著手指數,「記住了。」
姜硯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滄瑤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掌心,然後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遁光沖天而起,朝西邊的天際飛掠而去。
此時城中,傳道碑下。
周採薇正仰頭看著碑上那些金色文字,小師妹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在想今天在城裡聽到的那些議論——城主姜硯,城主夫人滄瑤。
起初她以為只是同名。
滄瑤怎麼可能成為別人的夫人?這幾百年她走遍了玄天界每一個角落,尋找林初,甚至還到過上清域,連凌虛劍派的掌門都親自接待過她。
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另嫁他人?
忽然,似是感受到什麼,她抬起頭。
一道淡金色的遁光正從頭頂掠過,氣息熟悉得讓她心臟驟停了一瞬。
是滄瑤。
城主夫人真的是她。
周採薇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
她站在石碑前一動不動,腦子裡一個念頭漸漸浮了出來。
心跳開始加速。
姜硯……
「師姐?」小師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沒事。」周採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握著劍轉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你先回去,我要去見一個人。」
小師妹看著師姐的背影,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