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山谷上空陸續有遁光落下。
最先到的是幾個膽子大的散修。
他們在遠處探頭探腦,確認氣息散盡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著山谷中滿目瘡痍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
地面上縱橫交錯的裂縫深不見底,殘留的道韻還在空氣中緩緩飄蕩。
後來的修士越來越多,有浩然域本地的宗門長老,有散修,有書院弟子,甚至有從隔壁上清域聞訊趕來的劍修。
眾人站在山谷邊緣,議論聲此起彼伏。
「龍庭那兩位,渡劫成功了。」
「萬年來玄天界首次再出真龍,而且一出就是兩個,這下怕是要變天了。」
「玄天界多久沒有這種大場面了。」
「我還感應到了羽聖的氣息,懸空山那位也來了。」
「至少三個域主。」最先開口的修士喃喃道,「玄天界多久沒有這種大場面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這裡傳出去,以極快的速度傳回各方勢力。
另一邊。
姜硯在一切塵埃落定後,放鬆心神,徹底昏了過去,氣息還算平穩,但一頭白髮在風中散開,刺得若水眼眶發酸。
滄瑤看著敖天心懷裡的姜硯,幾次想開口讓老師把夫君交給自己抱著,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此刻先回長安療傷才是最重要的。
化龍之後,雖境界仍在大乘巔峰,但真龍之軀的遁速已不可同日而語。
一路疾馳,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在塗山王都的傳送陣前。
傳送陣的光芒在長安城偏殿亮起的那一刻,殿內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敖天心抱著姜硯走出傳送陣。
少年雙眼緊閉,一頭白髮垂落在身側,衣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薑母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七手八腳將姜硯安置在後院臥房的床上後,若水把浩然域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眾人聽完,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幾分,但看著床上那頭刺眼的白髮,誰也沒法真正鬆一口氣。
「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活著全身而退,已經是奇蹟了。」柳青衣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姜硯身上,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不這麼做,他就不是姜硯了。」
薑母在姜無塵的攙扶下走進來,坐在床邊輕輕摸著姜硯的頭髮,眼眶紅紅的。
姜無塵站在妻子身後,沉默的看著兒子蒼白的臉。
劍璃低著頭站在眾人身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的手指攥著劍鞘,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變得慘白。
又是這樣,每一次師父受傷的時候,自己都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明明每天都在練劍,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可在真正的強敵面前,自己還是連站在師父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
三天後。
姜硯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和牆壁,空氣里有淡淡的藥草味。
他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修為跌落至化神中期。
這些年積攢的功德氣運已經空了,但體內深處又隱約有了一絲新的氣運在緩緩匯聚,想必是這幾天積攢的。
他嘆了口氣。
燃燈照夜法固然強悍,但對身體的透支太大了。
這一次強行將修為推至大乘巔峰,又在力竭之後被雷矛貫穿。
這具身體表面看起來只是白髮,內里卻透支得厲害,經脈枯萎,血肉失去活力,丹田黯淡。
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搖了搖頭,收回思緒。
右手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蹭了一下。
低頭一看,若水正趴在床邊,兩隻手攥著他的被角,狐耳耷拉著。
姜硯看著,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若水幾乎是瞬間彈起來,四目相對的那一剎她整個人撲了上來,兩條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肩膀在輕輕發抖。
「你總算醒了。」她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要是再不醒,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
「就怎麼樣?」姜硯低頭看她。
「我就把你親醒。」若水悶悶地說。
姜硯笑了一聲,胸口微微震動,若水把臉埋得更深了。
「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被抓走,你就不用去浩然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姜硯抬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跟我還說這些?救自己媳婦不是天經地義嗎。」
若水的臉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悶悶地吐出三個字:「臭姜硯。」
姜硯問起現在的情況。
若水平復了一下情緒,坐直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回來已經第三天了,長安一切正常,浩然域那邊聽說發生了一些變故,但具體消息還沒傳出來。滄瑤和我輪流照顧你,今天輪到我了。」
姜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把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擦掉。
若水把他扶起來,姜硯披上外衣走到屋角的銅鏡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有些蒼白的臉,一頭白髮凌亂地垂在肩頭。
「白髮還挺帥。」姜硯側了側頭。
若水呸了一聲,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已經帶上了幾分惱意:「你還笑,你都成白毛了。」
「白毛怎麼了,白毛才帥。」
若水想捶他,又怕牽動他的傷口,拳頭舉到半空又放下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
門被推開了。
滄瑤站在門口,桃花眸直直望著鏡前的少年。
姜硯轉頭。
下一秒,滄瑤就撲進了他懷裡。
姜硯伸手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上。
懷裡的人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下一下輕輕抽動著。
若水站在一旁,撇了撇嘴,但這次沒有出聲。
姜硯察覺到了,另一隻手伸過去在她頭頂也揉了一下。
現在的滄瑤和敖天心同時突破真龍,雖然境界沒什麼變化,但真龍之軀的戰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萬年前龍族能成為妖族之首,靠的就是真龍。
如今兩人如果聯手,放眼整個玄天界,怕是再也找不出能威脅到她們的存在了。
想到這裡姜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自己這些年辛辛苦苦,到頭來最強的戰力依舊是自己的妻子,以後大概真的只能「吃軟飯」了。
不過這種軟飯,自己吃起來倒是理直氣壯。
……
片刻後,城主府大殿。
姜硯先走到父母面前,薑母紅著眼眶伸手摸著他的白髮替他理了理衣襟,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心疼:「兒子受苦了。」
「沒有。」姜硯握住母親的手,「真沒事。」
接著轉向小小。
小小仰頭看著他,嘴巴癟了癟,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姜硯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下,又看向一旁的採薇,朝她笑了笑。
採薇嘴垂下眼帘輕聲說了句沒事就好。
劍璃站在人群最後面,攥著劍鞘低著頭。
姜硯走到她面前,小姑娘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師父……對不起……我沒幫上忙。」
「傻丫頭。」姜硯伸手在她頭頂用力揉了一下,把她的髮絲揉得亂七八糟,「你平安長大就是幫我最大的忙。等師父好了再幫你一起訓練。」
劍璃用力點頭,拿袖子使勁擦眼睛。
很快,所有人到齊。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姜硯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那頭白髮上,眼裡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擔憂和心疼。
姜硯見此笑了笑,開口道:「這麼看著我,是不是因為我白頭髮帥了不少。」
殿內的氣氛瞬間鬆了幾分。
裴嘯第一個笑出聲,然後連連點頭:「帥,確實帥。」
眾人見他還有心情調笑,懸在心頭的石頭也鬆了幾分。
余謙上前一步匯報了長安城目前的情況。
目前一切都向好發展,長安城的運轉早已步入了正軌。
接著他話鋒一轉:「這次在浩然域發生的事,這三天下來已經徹底傳開了。龍庭兩位大人同時渡劫成功,萬年之後再出真龍,加上之前在萬妖域積累的聲望,如今的長安城,已經可以稱得上能和玄天界頂尖勢力平起平坐了。」
殿內眾人聞言都露出笑容。
從當初那座殘破的邊城,到如今公認能與域主勢力比肩的龐然大物,中間的艱辛在場的人都清楚,真真是一次一次打出來的。
姜硯聽完滿意地點點頭。
有餘謙主內,聞潮生主外,他其實挺放心的。
經此一役,長安城算是真正站住了。
……
散會後,姜硯轉頭看了一圈,突然發現敖天心不在,問滄瑤。
「老師暫時回龍庭了,說有些事需要處理。」
姜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遣散眾人後幾個女子還圍在姜硯身邊不肯走。
小小拽著他的袖子,劍璃抱著劍鞘站在旁邊,若水抱著手臂靠在他椅背上,滄瑤端著茶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周採薇雖然沒有湊上來但也沒有走。
姜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變成小孩了,圍這麼緊幹什麼。」
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挪步。
姜父薑母在一旁看見這一幕,原本沉重的心情也鬆了幾分,臉上不約而同地浮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