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從來不帶半點溫柔，密密麻麻的雨線斜割過整個滬上市容，墨色天幕壓得極低，沉甸甸的濕氣裹著寒意，死死悶在街頭巷尾。
柏油路面被暴雨沖刷得油亮反光，路燈昏黃的光暈穿透雨幕，落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碎成一片片搖晃的光斑，將整座城市籠在壓抑的夜色里。
保密局上海站，改名叫國防部軍事情報局第八分局，至於為何叫軍情八局這個狗屁名字，沒人說的清。
辦公樓依舊燈火通明，刺眼的白熾燈撕開雨夜的昏暗，卻照不透房間裡凝滯的陰霾。
情報處長齊佩林站在辦公桌前，背脊繃得筆直，臉上沒有絲毫往日的圓滑鬆弛，只剩凝重的嚴肅。
他雙手按著桌面，壓低了聲音，字字沉重：「譚局，抓到了，江蘇省委聯絡員秦佑天。」
辦公桌後，譚忠恕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自帶常年身居高位的殺伐氣場。
「審了？」
「審了。」齊佩林點頭，語氣愈發凝重，「骨頭軟得很，沒扛多久就全招了。但他嘴很嚴，只說自己掌握一條致命線索——咱們八局內部，藏著紅黨的高級臥底。這條線索，他只親口跟您一個人交代。」
譚忠恕的指節微微一頓，香菸在指間悄然停滯。
混跡情報界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八局是軍統紮根上海的核心情報機關，安保、排查、監視層層設防，若是內部真的藏有紅黨高層臥底，意味著所有情報、部署、行動全程暴露，無異於臥榻藏虎。
「人呢？」
「為防走漏風聲，我沒帶回局裡。」齊佩林早有周全部署，聲音壓得更低，「安置在北四川路的亞新飯店頂層專屬包房，四層整層封禁，四名精銳守衛輪班死守，里外三層警戒，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靠近。秦佑天已經提前寫了初步口供，原件在機要室錢宇手裡。」
譚忠恕沉默兩秒，眼底寒光乍現。
亞新飯店位置偏僻、人流稀少，樓層結構簡單，便於管控封鎖，確實是臨時關押、隔絕消息的絕佳地點。此事關係重大，局內人心混雜，任何一絲風聲泄露，都會引來殺身之禍、線索盡斷。
「傳令，封鎖消息。」他沉聲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亞新飯店，不得打聽秦佑天一案。讓錢宇立刻把口供送過來，我親自過目。」
「是！」
齊佩林應聲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可不過短短片刻，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劃破寂靜。
不等眾人反應，機要室的方向，驟然竄起一道刺眼火光！
火苗順著紙質文件瘋狂躥升，噼啪的燃燒聲在死寂的辦公樓里格外刺耳。
「著火了！機要室著火了！」
悽厲的喊聲驟然響起，所有人神色大變。
譚忠恕猛地起身，腳步迅捷衝出辦公室，一眼便看見機要室內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機要秘書錢宇渾身緊繃，雙目赤紅，正不顧一切焚燒桌上所有口供筆錄，散落的紙片在烈火中迅速碳化、翻飛、碎裂。
「住手！」
齊佩林怒吼一聲，飛身撲上前想要搶奪殘存文件。
錢宇早抱定必死之心，根本不做絲毫退讓。
他猛地轉身，與齊佩林死死纏鬥在一起。
狹小的機要室內，桌椅翻倒、紙灰紛飛，兩人角力的力道兇狠決絕。齊佩林久經訓練、身手利落，可此刻的錢宇已然瘋狂，悍不畏死，拼盡全力阻攔，只為將所有口供徹底焚毀。
烈火吞噬著一張張關鍵筆錄，大半核心內容盡數化為灰燼，只剩下寥寥幾片殘缺不全、字跡模糊的殘頁，無力落在狼藉的桌面。
大局已定。
錢宇猛地推開齊佩林，踉蹌後退兩步，臉上沒有落敗的慌亂，只有一種釋然的平靜。
他微微仰頭，閉上雙眼，牙關驟然用力一咬。
細微的脆響轉瞬即逝。
不過一秒鐘，血色瞬間從他臉上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他身體猛地一僵，直直向前撲倒在地，四肢迅速僵硬，徹底沒了氣息。
氰化物，頃刻斃命。
全場死寂。
所有人看著地上冰冷的屍體，看著滿屋殘灰，一片駭然。
譚忠恕站在門口，目光沉沉掃過現場，眼底翻湧著深沉的寒意。
他太懂這套路數。
捨身毀證、以死掩護，是地下黨最決絕的作風。
「錢宇只是底層機要聯絡員。」譚忠恕的聲音低沉冰冷，穿透滿屋硝煙，「他沒資格知道高層臥底的身份，更不值得不惜性命、當眾自爆掩護。」
一句話，點破關鍵。
他的死，只為一件事——拖住時間，掩護真正藏在八局深處、層級極高的那個人。
那個連叛徒秦佑天都準備親口指認的，終極臥底。
「壞了！亞新飯店！」
齊佩林驟然驚醒，臉色慘白。
錢宇必死，說明秦佑天的存在，已經威脅到了核心臥底的安全。
滅口，馬上就來。
「立刻打電話！通知亞新飯店守衛！一級戒備！死守人犯，半步不得離開！」譚忠恕厲聲嘶吼。
警衛員瘋了一般抓起電話，指尖慌亂撥號。
嘟——嘟——嘟——
忙音。無人接聽。
一遍，兩遍，三遍。
聽筒里只有冰冷空洞的忙音，始終無人應答。
雨夜風聲呼嘯，仿佛已然預示了結局。
就在這時，窗外沉沉雨幕深處，遙遙傳來一聲沉悶短促的槍響。
聲音極輕，被漫天雨聲、風聲層層掩蓋，可在場所有人都是久經沙場的情報精英，對槍聲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死寂瞬間炸裂。
「出事了！」
譚忠恕瞳孔驟縮，大步朝外衝去，「備車！去亞新飯店！所有人，立刻集合！」
黑色轎車劈開滂沱大雨，車輪碾壓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一路狂飆向北四川路。短短數里路程，每一秒都漫長煎熬，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誰都清楚，晚一步，唯一的活線索，就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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