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情釋放了一天熱量的太陽終於下山了。
街道上的人，開始變多，大家都出門納涼來了。
酒吧門口，王小林叼著煙，慵懶的癱靠在椅背上，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用手指輕輕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著，目光追隨著街道上那些穿著清涼的美女們。
他噴出一股煙霧，看著一個女孩遠去，遺憾且又滿足的嘆了一口氣，拿起一罐啤酒咕嚕一口喝下去。
緊接著。
他的目光又落到另外一個身材火爆的女孩身上，看見她姣好的面容時，王小林下意識微微挺起身體，脖子也不由自主的向前，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那女孩注意到了他肆無忌憚的目光，柳眉一挑，白了他一眼，旋即轉過頭，快步向遠處走去。
王小林嘿嘿一笑，得意的抽了一口煙。
「……我的哥，你別看了，李哥他到底幾點來啊？」
旁邊的孟曉東見狀，無語的嘆了一口氣。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想不明白，也不理解，像是王小林這麼猥瑣的人，怎麼就讓他賺到錢了？
「你問我，我問誰？」
王小林噴出一股煙霧，身體再度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晃悠了一下，瞟了一眼孟曉東，「我問你，小曲在哪呢？」
「……我是真不知道啊王哥。」
孟曉東無奈的苦笑著：「曲姐的手機號都換了，我怎麼知道她在哪？」
「你看，這不就得了嘛。」
王小林聳了聳肩膀，「你不知道小曲在哪，我怎麼知道老李幾點來？」
「那這酒吧。」
孟曉東指了指酒吧，「不是你們倆人開的嗎？」
「沒錯。」
王小林點頭，理直氣壯的反問道：「是我們倆人開的，但你沒聽說過，什麼叫做『甩手掌柜』嗎？」
孟曉東沒吭聲，心裡暗忖：「我不但聽說過，我還見過！你不就是個甩手掌柜嗎？」
這酒吧孟曉東來過幾次，反正不論生意忙碌還是清閒，王小林這傢伙從來都沒幹過活。
孟曉東甚至有種錯覺。
這酒吧是不是那幾個服務員開的？
「找老李什麼事兒？又虧錢了？」
王小林見他沒吭聲，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容，問道：「想找老李答疑解惑？還是讓他給你心理按摩一下？」
「心理按摩是什麼意思？」
孟曉東不解的問道。他聽說過足浴按摩、盲人按摩、異性按摩以及「異性亂摸」，但從來沒聽說過「心理按摩」。
「很簡單啊。」
王小林笑眯眯的說道：「就是按摩心理啊。」
他指了指孟曉東的胸口，「你現在告訴我，今天是不是炒股又虧了？」
孟曉東本不想承認，但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你看，我就知道。」
王小林笑著說道：「你虧錢了，所以你迷茫彷徨、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不知道接下來你到底是該持股，還是該割肉，所以你來找老李，想要聽聽他的看法，希望他能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分析的對嗎？」
不知道為什麼，孟曉東總覺得他的笑容里，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讓孟曉東感覺很不舒服。
但不可否認的是。
王小林分析的並沒錯。
迷茫彷徨、患得患失、瞻前顧後、懷疑自己。
的確就是這段時間他內心的真實寫照。
「其實在我看來，你找不找老李，都沒用。」
王小林見他默認不語，又接著說道。
「怎麼沒用？」
孟曉東反問了一句。
「很簡單，我問你，假如老李說，割了吧，你割肉止損嗎？」
王小林嘿嘿一笑。
「割，為什麼不割？」
孟曉東毫不猶豫的脫口說道。
「你確定？」
王小林臉上的笑意更加濃郁了：「你要是打算割肉，為什麼交易時不割呢？」
「因為我沒有問李哥……」
「你錯了。」
王小林打斷他的話，「那是你的錢，你盈虧跟老李無關，你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會告訴你該怎麼做，退一步來說，就算他說割吧，明天開盤以後，假如你的票是上漲的，我問你，你是打算等等，讓它再漲點割肉，還是立刻毫不猶豫的割肉呢？」
「……再漲一點就割。」
孟曉東仔細想了一下說道。
「假如開盤一分鐘是漲了，但緊接著立刻跌下來了，並且跌了5%，這個時候，你是打算再等等，還是立刻毫不猶豫的割肉呢？」
王小林問道。
「我……」
孟曉東啞口無言，想了想說道：「可能等它盤中稍微反彈一點再割吧。」
不過這話說的他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你這自欺欺人本事很厲害嘛。」
王小林毫不留情的譏笑道：「你別告訴我，你買的股票，沒有走過這種走勢，開盤略微上漲，馬上下跌，然後盤中又反彈，但價格又始終不如開盤時高。」
「出現過這種走勢。」
孟曉東乾咳了一聲，拿出來煙，遞給王小林一根，苦笑著說道：「而且不止一次，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你看，這不就行了嘛。」
王小林擺了擺手，拒絕了他遞過來的打火機，自己點燃香菸，美滋滋的抽了一口，「給你無數次機會，你都不割肉，就算老李在這裡，告訴你，回家去吧，明天開盤就割肉，但只要明天盤中出現這樣的走勢，你依然還是不會割的。」
「為什麼？只要李哥這樣說了，我肯定就割肉。」
孟曉東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忍不住想要反駁一下。
「原因很簡單。」
王小林用手指，再次指了指他的胸口，「因為你每天都給自己進行心理按摩，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可能會反彈的，而且有可能隨時會反彈，也或許你會想，只要我不割肉，那盈虧就是紙上數字而已，反正你不想割肉，你自己就有一萬種理由來安慰自己，不斷的自我心理按摩解壓，支撐著你一步步被深套……對了，套了多少？」
「22%左右吧。」
孟曉東想了想，嘆氣說道：「沒打開帳戶看，但大概應該是這麼多，已經不敢打開帳戶看了。」
旋即，他又補充了一句：「也不想看了。」
「嘖嘖嘖。」
王小林鄙夷的看著他，「就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還要炒股？你以為你炒的是股票？我告訴你，你錯了，你炒的根本不是股票。」
「那是什麼？」
「是人性！」
是人性？
孟曉東楞了一下，不解的看著王小林：「王哥，這話怎麼說？」
「也罷。」
王小林擺了擺手，「反正我也閒的無聊，就給你講講吧。」
頓了頓，他說道：「你在炒股的時候，應該肯定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吧，比如，某個股票漲的很好，但你買進去以後，它可能立刻就會下跌，還比如，某個股票跌的你受不了了，只要你割肉了，有可能第二天立刻就大漲了。」
孟曉東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我的哥，這種情況，我遇到過好多次了，最讓我生氣的是有一次，我中午開盤，一點十分的時候，剛割肉賣掉，關了電腦，又忍不住拿出來手機看了一眼，結果那個股票，竟然漲停了！」
「你知道嗎！它竟然漲停了！」
孟曉東將菸頭狠狠扔在地上，「王哥，我當時真想砸了電腦！我要是晚一分鐘，哦，不，是晚五分鐘賣掉，我就能賺一萬多塊錢啊！當然，我最生氣的是，我是割肉賠錢賣掉的！他媽的，我感覺簡直就像是遇到鬼了，好像主力隔著網線，看見我的一舉一動了，估計就差我那幾千股的籌碼……」
他滔滔不絕的罵了幾分鐘。
「說完了嗎？」
王小林用手指摳了摳耳朵，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說完了。」
孟曉東從亢奮激動中慢慢冷靜下來，最後沮喪的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還想再罵幾句，但是王小林的眼神，讓他有些不太舒服。
像是嘲笑、又像是憐憫、還有像是無奈。
這讓孟曉東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讓王小林看笑話了。
「其實吧，你剛才說的那種情況，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王小林收起他那招牌式的笑容，難得認真的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嗎？就是一買就跌，一賣就漲，彷佛你一舉一動被人暗中監視了一樣。」
「應該是我沒有耐心吧。」
孟曉東沉吟了一會兒，總結說道：「就比如上一次……」
「你錯了。」
王小林打斷他的話，加重語氣說道：「這和耐心沒有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孟曉東脫口說道。
「我剛才告訴過你了。」
王小林認真的說道：「這隻跟人性有關係。」
孟曉東想了想，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的說道：「王哥，我不懂。」
王小林解釋說道：「一買就跌，一賣就漲，這其實就是人性的體現而已，你要明白一件事情，我們都是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制長大的，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大多數人的理念，基本上都是趨於一致的。」
「所以在許多事情上，都會做出同樣的看法和行為，尤其是在情緒發生共振時，這種行為會越發的表現出一致性，所以就會導致，一買就跌，一賣就漲的事情經常發生。而且是經常發生在許多人的身上。」
「其實歸根到底，就是股票的價格波動，到達了許多人的情緒極限而已。」
說完後，王小林打開一罐啤酒，慢慢喝了起來。
「那也未必吧？」
孟曉東有些不服氣的反駁說道：「王哥，那要是按照你這個邏輯來說的話，沒錯，的確我們都是經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制，但每個人的學歷不同，比如初中生和博士，他們的文化水平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難道他們的行為和看法，也會和大眾一模一樣？」
「我要糾正你一下，不是一模一樣，而是多數情況下會趨於一致。」
王小林抽著煙，不緊不慢的說道：「哪怕就算是博士，也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睿智，至於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幾千年來，我們的文化就沒有變過，所以許多人在三觀的認知上，也是幾乎趨於一致的。」
「我不這樣認為。」
孟曉東不贊同他的話。
王小林哈哈一笑，丟掉菸頭，喝了一口啤酒，打了個酒嗝，寬容的說道：「很正常，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情。」
王小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對孟曉東說道：「其實老李很久都沒有來酒吧了。」
「為什麼？」
孟曉東回過神來，脫口問道，的確，其實加上這一次，他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來這裡五六次了，但每次都沒有看見李成剛。
王小林拿起啤酒，一口喝光，隨後將易拉罐丟到一旁，又開了一罐，一邊喝一邊說道：「因為他病了。」
「什麼病？嚴重嗎？」
孟曉東立刻追問道。
雖然跟李成剛相處時間不算太長，但在內心深處，孟曉東是將李成剛當做偶像和師父來看待的。
最重要的是。
之前相處的那幾個月，孟曉東感覺從李成剛那裡學到許多知識。
所以在炒股遇到困難，不知道該如何抉擇時，孟曉東下意識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他。
「精神病，不嚴重。」
王小林哈哈一笑，拿起易拉罐再次一口氣喝完，丟了以後又開了一罐，打了一個酒嗝。
「王哥，您也少喝點。」
孟曉東反應過來了，自己被王小林給耍了，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易拉罐，「喝多對身體不好。」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王小林笑笑，「要走了嗎？不再繼續聊一會兒了？再聊會兒吧，反正我也挺無聊的。」
孟曉東搖了搖頭，「不了。」他心裡暗忖，你也知道你自己無聊？
「也對。」
王小林點點頭，「人只能自救。」
「什麼意思？」
孟曉東怔了一下。
「沒什麼意思。」
王小林擺了擺手，自顧自的哼哼起來：「可以笑的話，不會哭，可找到知己，哪會孤獨……偏偏我永沒有遇上，問我一雙足印的風霜，怎可結束……」
他的粵語發音並不標準，而且嗓音也一般。
但唱的卻是有一種玩世不恭的味道在其中。
而且還有些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