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已經把衣服拿下來,態度客氣得像換了個人。
「這位大姐,您身段好,穿這個肯定好看。」
陳玉蘭被「大姐」兩個字喊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都這個年紀了。」
旁邊一個正在挑布料的婦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才多大啊?」
「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別老把自己當老太太。」
陳玉蘭臉紅了。
林風把米白色連衣裙塞給她。
「去試。」
「我真不用……」
「媽。」
林風聲音不高。
但陳玉蘭聽出了裡面的認真。
她猶豫了半天,才抱著衣服進了簡易試衣間。
試衣間就是一個布帘子隔出來的小角落。
林風站在外面等。
林小滿趴在玻璃柜上看隨身聽,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小雅也看,但她裝得很克制。
只是視線每隔幾秒,就飄過去一次。
林風注意到了。
「想要?」
小雅立刻搖頭。
「不想。」
林小滿直接舉手。
「我想!」
小雅看了她一眼。
林小滿理直氣壯。
「想就是想,說謊不好。」
林風走到櫃檯邊,看著那幾台塑料殼隨身聽。
九八年的隨身聽,是學生里的奢侈品。
索尼、愛華這些進口牌子貴得離譜。
國產的燕舞、萬利達相對便宜些,但對普通家庭來說,也不是隨便買的小玩意兒。
誰要是腰上別個隨身聽,耳朵里塞著海綿耳機,走在學校里都像自帶光環。
「拿兩台。」
林風道。
售貨員愣了一下。
「同志,這個不便宜,一台一百八。」
「拿。」
林小滿嘴巴張成了圓形。
「哥,你真給買?」
「嗯。」
她激動得差點撲過來,被林風抬手按住腦袋。
「先說好。」
「買歸買,這次考試再不及格,小心我抽你。」
林小滿表情一僵。
「哥,快樂為什麼總是這麼短暫?」
小雅輕輕接過一台銀灰色的隨身聽。
她指尖摸著透明塑料外殼,眼睛亮得很安靜。
她小聲說:「謝謝哥。」
林風揉了揉她頭髮。
「不用謝。」
「以後想要什麼,跟哥說。」
小雅抿著嘴,點了點頭。
那邊布帘子終於動了。
陳玉蘭走了出來。
米白色連衣裙穿在她身上,腰線收得剛好,襯得她皮膚越發白。
她這些年瘦得厲害,可骨架細,肩頸線條溫婉乾淨。
整個人像被塵土蒙了很久的玉,終於被水洗了一遍。
百貨商店裡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靜了一瞬。
連剛才那個售貨員也看呆了。
她是真沒想到,這個穿舊襯衫進來的女人,換上新衣服會這麼好看。
陳玉蘭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是不是……太顯眼了?」
林小滿眼睛發直。
「媽,你也太好看了吧!」
小雅認真點頭。
「像電影裡的人。」
陳玉蘭臉紅得更厲害。
「別胡說。」
林風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就這件。」
陳玉蘭忙道:「太貴了吧?」
售貨員趕緊道:「不貴不貴,這件八十八。」
「料子好,上海那邊人都穿這個款。」
林風又指了幾件。
「那件淺藍的,那件碎花的,還有那條黑褲子,一起試。」
陳玉蘭嚇了一跳。
「還試?」
「風子,真不用這麼多。」
林風淡淡道:「你以前省了十幾年,現在補回來一點,不多。」
陳玉蘭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低頭摸了摸裙擺,眼眶有些熱。
這一次,她沒有再拒絕。
接下來一個小時,陳玉蘭試了好幾身衣服。
每換一身,兩個妹妹都圍著夸。
林小滿誇得誇張。
小雅誇得認真。
林風則負責付錢。
售貨員的態度越來越熱情,連聲音都軟了幾分。
「同志,您眼光真好。」
「這套給您媽穿,真合適。」
「要不要再看看皮鞋?那邊有新到的。」
林風掃了她一眼。
「剛才不是怕我們弄髒?」
售貨員臉上一僵,訕笑道:「哎呀,剛才真是誤會。」
林風沒繼續難為她。
這個年代的人,看衣看人下菜碟太常見。
他要的不是跟一個售貨員糾纏。
他只是要讓陳玉蘭知道。
以後她不用因為窮,被人隨便踩。
最後結帳時,衣服鞋子加上兩個隨身聽,一共花了六百多。
陳玉蘭聽見數字,心疼得手都抖了。
走出百貨商店,她還在念叨。
「六百多啊。」
「夠咱家吃好久了。」
林風拎著大包小包,語氣隨意。
「錢就是拿來花的。」
「可也不能這麼花。」
「那以後我賺六千,你是不是就不心疼六百了?」
陳玉蘭愣了一下。
林小滿立刻接話。
「哥,那你什麼時候賺六萬?」
林風看她。
「你先把數學考及格。」
林小滿瞬間閉嘴。
小雅抱著隨身聽,輕聲道:「姐,這個難度比賺六萬高。」
林小滿抓狂。
「林小雅!」
一家人正說笑著往回走。
午後的陽光照在街上。
陳玉蘭穿著新買的淺藍襯衫裙,腳上換了雙乾淨的小皮鞋。
整個人像變了一個人。
她走得還是有些拘謹。
可路過的人忍不住回頭看她。
陳玉蘭被看得不自在,悄悄往林風身邊靠了靠。
「風子,他們老盯著我看幹什麼?」
林風笑了笑。
「看我媽漂亮。」
陳玉蘭臉一紅,輕聲嗔道:「沒大沒小。」
林小滿挽著她另一邊胳膊。
「媽,哥說得對,你今天就是漂亮。」
小雅點頭。
「很好看。」
陳玉蘭嘴上說她們胡鬧,眼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
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從街角歪歪扭扭騎了過來。
車鈴鐺壞了,鏈條嘎吱嘎吱響。
騎車的是林建國。
他剛從廠里下班,身上穿著沾油的藍工裝。
褲腿一高一低,臉色陰沉。
原本他只是隨意掃了一眼。
可當他看見陳玉蘭和兩個丫頭都換了新衣服,林風手裡還拎著百貨商店的大包小包時,眼睛一下直了。
嫉妒像火一樣竄上來。
憑什麼?
昨天還被他堵門要債的一家子,今天就穿得光鮮亮麗?
尤其是陳玉蘭。
這個弟媳以前總低著頭,穿得灰撲撲的,他從沒仔細看過。
今天一換衣服,竟然惹眼得讓街上男人都忍不住回頭。
林建國心裡那股陰暗勁頓時壓不住了。
他騎車經過幾人身邊時,故意放慢速度。
嘴裡陰陽怪氣地嘀咕了一句。
「才死了老公就穿這麼騷。」
「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