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國幹了這麼多年公安,什麼窮凶極惡的老油條沒見過。
偏偏拿這個油鹽不進的高中生沒轍。
真要強行把林風關在這裡辦成鐵案。
先不說程序上說不過去。
就自己家裡那個平時軟綿綿,今天卻敢摔電話、拿絕食罷考來威脅自己的女兒,絕對能把房頂掀了。
為了把這小子弄出女兒的生活圈子,搭上自己女兒的前途。
這買賣不划算。
蘇振國腦子飛快轉動。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晚上在江邊車裡。
林風坐在副駕駛上,平靜地說過一句話。
人和人是不是一個世界,不是現在說了算,得看以後。
還有另一句。
說不定我高考能考出好成績。
對付這種自尊心強,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硬壓只會讓他生出逆反心理。
得給他挖個名正言順跳下去的死坑。
蘇振國臉上的陰沉,突然散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夾克的領口。
「行。」
「有點骨氣。」
「知道不拿情分做買賣。」
林風看著他。
蘇振國抬起頭。
「那我們男人之間,換個方式。」
「打個賭如何?」
林風眼神微動,重新坐回椅子上。
「怎麼賭?」
蘇振國把手邊那個搪瓷缸拖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你不是在江邊跟我放過話,說要在高考上證明你自己嗎?」
「那我們就賭這次高考。」
林風沒說話。
蘇振國盯著他,緩緩開口。
「等成績出來。」
「要是你沒有和蘇清顏考上同一所大學。」
「從那天起,你主動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不要聯繫她。」
「不要打擾她。」
「也別再出現在她面前。」
他說完,故意用那種長輩看後輩不自量力的眼神看著林風。
「別怪我欺負你。」
「一個連數學大題都做不明白的差生。」
「連海平一中本科線都夠嗆。」
「還整天跟錄像廳、賭檔的那些社會敗類攪在一起。」
「清顏從小到大都是第一。」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你這種人靠嘴硬就能碰到的。」
蘇振國眯起眼。
「你要是真覺得自己配得上她,就拿成績說話。」
「敢不敢接?」
這就是明晃晃的激將法加人格侮辱。
問詢室里安靜下來。
林風低著頭。
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腮幫子咬得死緊。
雙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攥成拳。
他死死盯著鐵皮桌面的接縫處。
看起來像是在做巨大的心理掙扎。
足足過了兩分鐘。
林風才抬起頭。
眼睛裡帶著少年人被激怒後的不甘與狂傲。
「有什麼不敢?」
「一言為定。」
蘇振國看著他咬牙切齒答應的樣子,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擺。
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讓人來辦手續放你們兩個出去。」
「棉紡廠那邊會按調解走。」
他拉開問詢室的門。
「回去好好讀書。」
「希望你到時候輸得起。」
林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隊你也記住。」
蘇振國腳步一停。
「說。」
林風淡淡道:「我只是怕你到時候不承認。」
蘇振國皺眉。
「什麼意思?」
林風笑了笑。
「不承認自己看走眼。」
蘇振國冷哼一聲,沒回頭。
「希望你嘴硬到最後。」
他邁步走出去。
門外的冷白燈光照進來。
走廊上空無一人。
老張很快跟過來。
「蘇隊?」
蘇振國把案卷遞給他。
「按調解方向走。」
「棉紡廠保衛科持械毆打學生,徐德貴當眾侮辱女職工,先動手在前。」
「明天通知廠方、徐德貴家屬、學生家長到所里。」
老張鬆了口氣。
「那倆學生?」
「明早事情結束就放了。」
蘇振國頓了頓。
「趙成那邊,筆錄寫清楚。」
「情急制止,主觀惡性不大。」
老張點頭。
「明白。」
他跟了兩步,忍不住問。
「蘇隊,您這是……準備幫那小子?」
蘇振國腳步一停。
「我不是幫他。」
老張一愣。
蘇振國冷著臉。
「我是依法辦事。」
老張嘴角抽了抽。
行。
依法辦事。
您說啥就是啥。
鐵門被推開,又重重關上。
蘇振國走出派出所大門。
夜風一吹,胸口那點悶氣總算散了些。
他拉開黑色大眾車門,坐進駕駛座。
後視鏡里映著他的臉。
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
沒壓住。
徹底翹了起來。
林風接了。
這個賭,他輸定了。
蘇清顏的外公那邊,早就通過他的老戰友的關係,已經提前打好招呼。
清北保送名額,基本已經定下。
這是真正的內部絕密消息。
連蘇清顏自己都還不知道。
林風一個縣城中學的倒數差生。
一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還整天跟錄像廳和老城區那些人混在一起的小子。
別說清北。
就算祖墳冒青煙,超常發揮考上個本科,也不可能摸到最高學府的門檻。
蘇振國越想越覺得這步棋穩。
既能把林風從這次案子裡撈出來,堵住女兒的嘴。
又能讓林風在高考後,按照賭約自己滾遠。
一勞永逸。
他嘴裡哼起一首不成調的老歌,發動車子。
車燈划過寂靜街面。
黑色大眾駛離派出所。
……
三號問詢室里。
鐵門關上以後,屋裡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高處鐵窗外透進來的半拉月光,和頭頂燈泡那個昏黃的圓,灑在地上。
林風坐在鐵椅上。
雙手交叉擱在鐵桌面上。
他看著蘇振國剛才用過的那個搪瓷缸。
上面「海平縣公安局」幾個紅字已經褪得發白。
剛才那點被激怒的不甘與鋒芒,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
他揉了揉剛才刻意咬酸的腮幫子。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冷。
是在笑。
聲音很輕,悶在喉嚨里。
嘴角扯起一個難以察覺的詭異弧度。
蘇振國以為自己下了一個死局。
可惜。
押錯邊了。
作為一個在這個時代重新睜開眼的人。
林風腦子裡裝著的,不只是未來幾十年風起雲湧的商業版圖。
他還清楚地記得。
上輩子蘇清顏去了哪所頂尖學府。
更要命的是。
九八年這場高考。
每一科。
每一道大題。
每一篇閱讀理解。
甚至作文題目。
全部標準答案,他基本上都還記得。
林風仰起頭,看著發黃晃眼的天花板。
手指在鐵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像是在敲一張已經提前翻開的底牌。
「蘇隊啊蘇隊。」
他在空蕩蕩的問詢室里低聲呢喃。
「您老可能這輩子都想不到。」
「您這個賭,押錯邊了。」
「我這個陪你打賭的差生。」
「帶著答案進考場。」
他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深。
「開的是全圖掛啊。」
排氣扇的葉片轉了幾圈。
雜音依舊。
林風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繼續睡覺。
錄像廳那邊的生意還得繼續擴大。
棉紡廠的帳,出去了也得立馬算。
敢欺負我媽?我不拔掉你十層皮我就不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