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蘭臉色一下白了。
「周廠長,我……我還能幹活。」
「我不會給廠里添麻煩。」
周副廠長擺了擺手。
「不是你能不能幹的問題。」
「現在廠里要整頓。」
「臨時用工也要重新核查。」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另外,你們家住的那處老平房,原來是廠里宿舍性質的周轉房。」
「時間太久了。」
「最近廠里可能也要統一清理登記。」
「到時候要不要收回,還得看廠里安排。」
陳玉蘭整個人晃了一下。
林小雅連忙扶住她。
陳玉蘭嘴唇發白。
「周廠長,那房子我們住了好多年。」
「我男人以前也是廠里的。」
周副廠長嘆氣。
「我知道。」
「可現在廠里也難。」
「只是清查,不一定馬上收。」
這話聽著客氣。
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工作沒了。
房子也快了。
陳玉蘭不是捨不得那點工資。
她怕的是家裡沒了穩定進項,連遮風擋雨的地方都保不住。
她想說家裡還有三個孩子。
想說自己沒地方去。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多年低頭求人的習慣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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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不哭了,抬頭瞪著周副廠長。
「你們憑什麼?」
「我媽被欺負了,你們還要趕我們走?」
周副廠長臉色有點尷尬。
「小姑娘,話不能這麼說。」
「廠里有廠里的制度。」
「再說了,現在只是核查,不是馬上收回。」
陳玉蘭急忙按住林小滿。
「小風……」
林風往前站了半步。
「周廠長。」
周副廠長看向他。
這就是昨天把徐德貴打進醫院的學生。
少年穿著皺了的白襯衫,臉上還帶著熬夜後的倦色。
可說話時,一點不像個學生。
林風語氣客氣。
「廠里按制度辦,我們理解。」
「我媽這幾天也確實需要休息。」
「房子的事,到時候有正式通知再說。」
他停了一下。
「不過您回去幫我帶句話。」
「陳玉蘭的工錢,該結的結清。」
「臨時工崗位,廠里要停,就按廠里制度走。」
「房子的事,也請走正式手續。」
周副廠長皺眉。
「你這是在教廠里做事?」
林風笑了笑。
「不敢。」
「我只是怕下面的人忘了流程,到時候大家都麻煩。」
他話鋒一轉。
「正好,我早就不想讓我媽在廠里幹了。」
「那個破平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牆皮一碰就掉灰。」
「就算你們不收回,我們過兩天也要搬走。」
周副廠長沒想到這小子會接得這麼順。
他原本還擔心這學生剛從派出所出來,會當場鬧起來。
畢竟昨天下午打徐德貴的時候,聽說下手挺狠。
現在看來,倒是省事。
周副廠長鬆了口氣。
「你能理解就好。」
「年輕人,還是要以學習為重。」
「馬上高考了,別因為這些事耽誤前途。」
林風點頭。
「謝謝周廠長提醒。」
語氣很平。
沒有半點火氣。
周副廠長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我會轉達。」
說完,他夾著公文包走了。
蘇振國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眉頭微微皺了皺。
陳玉蘭還在發白。
急得眼淚又掉下來。
她抓著林風的胳膊直哆嗦。
「小風,你瞎說什麼啊。」
「沒了工作,咱們喝西北風去嗎?」
林風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指。
「媽,沒事。」
「我早就想搬出來了。」
「正好。」
林風早就受不了那個旱廁了。
他低聲道:
「我去給咱家租個大點的房子。」
「給你和小滿小雅一人弄張書桌。」
「省得小滿天天趴飯桌上寫作業,飯粒都能粘卷子上。」
林小滿吸了吸鼻子。
「真的嗎?」
林風看她一眼。
「真的。」
林小雅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刀。
「她卷子上不止有飯粒,還有辣椒油。」
林小滿氣得跺腳。
「小雅!」
林風差點被這句逗出聲。
林小滿委屈地瞪他。
「哥!」
「你還沒給我買冰棍呢!」
「三根!」
林風點頭。
「你數學考及格,三根。」
林小滿眼睛一瞪。
「你趁火打劫!」
林小雅低頭。
「二十七分離及格挺遠的。」
林小滿立刻轉頭。
「小妹,你閉嘴!」
「你到底哪邊的?」
林小雅語調平平。
「事實那邊。」
蔣梅沒忍住,扭頭笑了一聲。
陳玉蘭看著三個孩子。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蔣梅站在旁邊看著林風。
這小子是真有本事。
明明剛從派出所出來。
明明家裡又被砸,又要丟工作丟房子。
可他三兩句話,就能把快塌下來的天撐住。
蔣梅忽然想起自己那個不爭氣的爸。
心裡一陣酸楚。
她撇過臉,掩飾似地罵了一句。
「行了,別在派出所門口演兄妹情深了。」
「回去再說。」
林風剛要點頭。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發動機突突聲。
一輛白色舊麵包車拐了過來。
車身上印著「海平一中」幾個藍字,漆都掉了半邊。
車還沒停穩,後排車門就被拉開。
班主任許大腦袋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灰色短袖襯衫,夾著教案本,臉色難看得像鍋底。
一下車,他先看林風。
又看了眼遠處趙成一家離開的背影。
最後,目光落到派出所門口台階上的蘇振國身上。
老許深吸一口氣。
「林風。」
「趙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