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邊。
教學樓走廊。
樓梯口。
窗戶後面。
一張張年輕的臉探出來。
校服藍白一片,像潮水一樣。
「不是說打死人了嗎?」
「打死人還能回來?」
「那是沒打死,打成植物人了。」
「我聽六班的說,他用鋼管把那個科長腦殼掀開了。」
「你版本太舊了,我聽說他前幾天從黑老大手裡贏了十萬。」
「派出所怕他的黑社會背景,都不敢關他。」
「單手掀翻保衛科六個人,真的假的?」
「誰知道,反正這人牛逼。」
麵包車在辦公樓前停下。
老周拉了手剎,沒敢回頭。
許建華推開車門,先下了車。
他故意抬高聲音。
「林風。」
「跟我去教務處。」
那架勢像押犯人。
林風從後排下來。
陽光打在他身上。
白襯衫皺了,領口有一點灰,袖口卷著。
可那張臉乾乾淨淨。
眉骨線條分明,鼻樑筆直。
被太陽照得眼睛微眯,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操場邊幾個高一女生小聲叫了一下,又趕緊捂住嘴。
「就是他?」
「比傳說中好看啊……」
「你腦子有病吧,他出手就打死人,你說好看?」
「媽呀,感覺更帥了。」
林風停住腳步。
許建華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皺眉。
「你幹什麼?」
林風沒看許建華。
他偏頭看著操場邊那些竊竊私語的腦袋。
看著走廊上伸長脖子的人影。
看著二樓三樓窗戶里探出來的一張張臉。
然後笑了一下。
「別傳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方圓十來米的人聽清。
「人沒被打死。」
「再傳下去,我都快成法外狂徒了。」
操場邊先安靜了一秒。
然後噗嗤一聲。
不知道誰先笑出來。
緊跟著,笑聲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過去。
走廊上、窗戶里、籃球架後面,此起彼伏。
「法外狂徒林風!」
「他還敢開玩笑!」
「我靠,他好像一點不怕啊。」
連老周都在駕駛座上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
許建華臉黑透了。
「林風!」
「誰讓你說話的?」
「教務處,走!」
林風收起笑。
「來了,老師。」
「我這是在闢謠。」
「省得學校輿論失控。」
教務處在辦公樓一樓東頭。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紅漆字有點掉色。
屋裡吊扇吱呀吱呀轉,風吹不散粉筆灰味。
牆上貼著《中學生日常行為規範》。
旁邊還有一張泛黃的高考倒計時錶。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摞著卷宗和成績冊。
牆上的老式掛鍾,秒針嗒嗒嗒走得很響。
年級主任方德海坐在靠窗的位置。
五十出頭,戴著老花鏡,白色Polo衫,面前攤著一份成績冊。
旁邊還坐著政教處的吳幹事。
三十來歲,手裡握著一支紅原子筆,筆帽沒蓋。
另有兩個高三老師坐在旁邊,臉色都不太好。
許建華把教案本往桌上一放。
「方主任,人帶回來了。」
「趙成被他父母先接走了,明天到校再談。」
方主任推了推老花鏡。
目光從鏡框上方打量林風。
「林風。」
「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誤嗎?」
林風站在桌前。
「方主任,您指哪一件?」
許建華差點炸了。
「你還覺得自己事少?」
方主任抬手壓了壓。
「林風,不用跟老師耍滑頭。」
「棉紡廠的事,先說說。」
「為什麼打人?」
「為什麼這段時間總請假?」
「為什麼學校里關於你的亂七八糟傳言越來越多?」
「現在是高考前最關鍵的時候,你到底有沒有點學生樣子?」
林風沒有急著反駁。
他先掃了一眼屋裡。
方主任,吳幹事,許建華,兩個老師。
三堂會審架勢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靠著門框站定,沒有往裡走。
「方主任。」
「事情經過,我從頭說一遍。」
「您聽完再判斷。」
方主任抬了抬手。
「說。」
林風把書包放到腳邊,捲起袖口。
小臂上的青紫棍痕露出來。
幾位老師臉色都變了變。
吳幹事手裡的紅原子筆也停住了。
林風語氣平穩。
「昨天下午,我去棉紡廠接我媽下班。」
「我媽叫陳玉蘭,是廠里的臨時工。」
「她在車間門口被後勤科長徐德貴當眾辱罵。」
「罵的內容包括穿得不正經、心思不正、勾搭男人。」
屋裡靜了靜。
林風繼續道:
「我上前制止,想帶我媽離開。」
「徐德貴先動手,扇了我一巴掌。」
「隨後保衛科四名人員持橡膠棍圍毆我。」
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推。
前臂內側兩道暗紫色棍痕清清楚楚。
外側還有一道已經發黑的淤青。
方主任眉頭動了一下。
許建華張了張嘴,又閉上。
林風緩緩放下胳膊。
「趙成是我同學,跟我一起去棉紡廠。」
「他看到我被四個成年人圍毆,情急之下拿了旁邊工具架上的東西想制止。」
「失手碰到了徐德貴的頭。」
「徐德貴頭皮裂口縫了兩針,看著挺嚇人,但其實沒什麼事,沒有生命危險。」
「城關派出所已經調解完畢,雙方不追究,不立案。」
「我和趙成都沒有留下任何案底。」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
「派出所都確認了?」
「確認了。」
「調解書籤了?」
「簽了。我和趙成都簽了。」
「徐德貴那邊什麼態度?」
「廠方出面協調,保衛科停職檢查,他本人不追究。」
「棉紡廠呢?」
「廠方也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