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不到。
海平飯店門口的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
九八年的海平縣,能叫得上「飯店」兩個字的地方不少,可真能算縣城門面的,也就海平飯店一家。
三層小樓,門口兩根貼著金色瓷磚的柱子。
玻璃旋轉門雖然轉得不怎麼順暢,卻依舊顯得氣派。
大堂里舖著紅地毯,地面擦得能照見人影。
頭頂掛著亮黃色的歐式水晶吊燈,牆上還掛著「顧客至上,為人民服務」的燙金大字。
門口進出的,多是挺著啤酒肚的包工頭,或者夾著皮包、穿的確良襯衫的老闆。
對普通工人家庭來說,能在這裡吃一頓飯,足夠吹半年。
黃毛幾個人站在台階下,腳步都有點發虛。
四個半大小子,最大的十八九歲,小的十六七。
平時在老城區街口蹲著,嘴裡叼根煙,誰見了都要繞半步。
可真到了這種地方,一個個反倒像被人扒了皮似的,渾身不自在。
黃毛今天特意換了件還算乾淨的白T恤,頭髮也用水抹過,可那一頭黃毛還是扎眼。
旁邊寸頭穿著洗得發灰的牛仔褲,腳上一雙開膠的回力鞋。
走到紅地毯邊時,他還低頭看了看鞋尖。
鞋底沾著灰。
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
像怕一腳踩上去,把人家那塊紅地毯踩髒了。
一個瘦小子咽了口唾沫。
「黃哥,真……真是這兒啊?」
黃毛瞪他一眼。
「廢話。」
「風哥說海平飯店二樓牡丹廳,還能有假?」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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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輩子進過最好的地方,就是電影院旁邊那家國營小飯館。
海平飯店這種地方,平時最多從門口路過。
看見裡面穿白襯衫的服務員端著盤子,他心裡罵一句「裝什麼洋氣」,然後繞過去買兩毛錢冰棍。
今天真要進去,他反倒不知道腳該往哪放。
幾個人磨蹭半天,終於硬著頭皮進了大堂。
剛踩上紅地毯,一個穿黑西褲、白襯衫,胸前別著「大堂經理」牌子的中年女人就皺眉看了過來。
她上下掃了黃毛幾人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客人。
像掃到了一堆街邊灰塵。
「你們幹什麼的?」
黃毛愣了一下,下意識把叼在嘴邊還沒點的煙拿下來。
「吃飯。」
女經理眉頭皺得更深。
「吃飯?」
她的目光在幾人身上停了停,尤其落在黃毛那頭扎眼的黃髮上,語氣立刻冷下來。
「你們知道這是哪兒嗎?」
黃毛臉上一熱。
平時他在街頭,別人這麼跟他說話,他早就一句髒話頂回去了。
可這裡太亮了。
吊燈晃得人眼睛疼。
紅地毯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旁邊幾個服務員都在看他們,櫃檯後面還有客人側頭打量。
那種目光不凶,卻比拳頭更讓人難受。
像是在說,你們這種人,也配進這裡?
黃毛咬著牙道:
「我們訂了包廂,二樓牡丹廳。」
女經理愣了一下,隨後像聽見了笑話。
「牡丹廳?」
她聲音拔高了些。
「牡丹廳今天有人訂了,是貴客包廂。」
黃毛皺眉。
「就是我們訂的。」
「你們?」
女經理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譏諷。
「誰訂的?」
「風哥。」
「什麼風哥雨哥的。」
女經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們海平飯店不是街邊大排檔,二樓牡丹廳是貴客專享,衣冠不整恕不接待。」
她又拿手在鼻子前輕輕扇了一下,像是真聞到了什麼臭味。
「你們要真想吃飯,出去右拐,有麵館。」
寸頭臉色漲紅。
「你什麼意思?」
女經理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他們身上的汗味沾到自己。
「意思還不明白?」
「別在這兒影響其他客人用餐。」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黃毛的頭髮。
「年紀輕輕不學好,染個頭髮流里流氣,還想來這吃飯?」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黃毛幾人臉上。
黃毛拳頭一下攥緊。
瘦小子也紅了眼。
他們平時被人罵混混,被街坊嫌棄,被學校老師趕,被家裡人打,都已經習慣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盞亮得刺眼的吊燈底下,被一個穿白襯衫的大堂經理用這種眼神看著,竟比被人扇耳光還難堪。
黃毛咬著牙道:
「我們真是來吃飯的。」
女經理冷笑。
「吃飯?行!先把錢拿出來。」
旁邊一個服務員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黃毛臉更紅了。
他們今天確實沒帶多少錢。
風哥說請客,他們也沒敢多想。
來之前還商量著,進了包廂別亂點,別給風哥丟人。
可現在,人家根本不給他們進門的機會。
寸頭壓低聲音。
「黃哥,要不算了,咱們去門口等風哥。」
黃毛沒吭聲。
算了?
真算了,自己咽不下這口氣。
可不算了又能怎麼樣?
在街頭,他們敢抄板磚跟人拼。
在這裡,他們連聲音都不敢太大。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這身衣服,這雙鞋,這頭頭髮,在這個地方天然就低人一等。
就在氣氛僵住的時候,玻璃門忽然被推開。
一陣傍晚的熱風卷進來。
林風和蔣梅並肩走進大廳。
林風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肩上斜背著舊書包,眉眼乾淨,身形挺拔。
明明也是學生模樣,卻站得很穩。
像這個大廳再亮,也壓不住他半分。
蔣梅還是下午那件淺色的確良襯衫,下擺束進深色長裙里。
她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貼在白皙頸側。
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露出一抹雪白。
她一進門,幾個男客人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偏了過去。
蔣梅察覺到那些眼神,眼尾輕輕一挑,唇角似笑非笑。
幾個男人立刻尷尬地收回目光。
她走到林風身旁,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低聲道:
「你這群兄弟,像被人堵門了。」
林風看了一眼黃毛幾人,又看向女經理。
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黃毛看見林風,像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風哥。」
他喊得不響,卻有點啞。
林風點點頭,走過去,先沒看女經理,而是看了看黃毛幾人臉色。
「怎麼站這兒?」
黃毛嘴唇動了動,沒好意思說。
寸頭憋不住,咬牙道:
「風哥,人家說我們衣冠不整,不讓進。」
林風笑了笑。
他轉頭看向女經理。
「什麼時候海平飯店門檻這麼高了?」
女經理一愣。
林風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指了指牆上那八個燙金大字。
「顧客至上,為人民服務。」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壓過了大堂里杯盤碰撞的細碎聲。
「你們到底是為人民服務,還是專門為穿西裝打領帶的資本家服務?」
大堂一下安靜了。
幾個服務員都懵了。
櫃檯後正在算帳的前台姑娘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手裡的動作都停了。
女經理臉色一沉。
「你說什麼?」
林風慢悠悠道:
「我說得不標準?那我換個說法。」
他看了看黃毛幾人。
「他們訂了包廂,來吃飯,你不讓進。」
「理由是衣冠不整。」
「那我想問問,海平飯店接待客人,是看人有沒有錢,還是看人頭髮黃不黃?」
黃毛幾人聽得胸口發熱。
蔣梅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林風的側臉,眼底的笑一點點深了。
她喜歡林風這種時候。
不咋呼,不拍桌,不罵街。
可每一句話都能扎到人肺管子上。
女經理被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
「我們飯店有飯店的規矩!」
「規矩?」
林風把肩上的書包取下來。
蔣梅見狀,眼神一動,低聲問:
「你要幹嘛?」
林風沒回頭,只淡淡道:
「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