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笑了一聲。
「蘇隊長,您可別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
他直視蘇振國。
「徐德貴說有人盯他?行啊,讓他拿出證據來。」
「再說了,哪怕他們喜歡去街上瞎晃悠,那也是他們下班後的自由活動。我只管他們在店裡掃地幹活,管不著他們下班去哪條街吃夜宵。」
審訊室里又安靜了兩秒。
蘇振國咬了咬牙。
「打電話去派出所舉報有人賣淫嫖娼,報假警,也是你的人幹的?」
「您先把『報假警』三個字收回去。」
林風打斷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接得很穩。
「警察出警了,人也抓了,哪裡假了?」
蘇振國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撐在桌沿上的指節有些發白。
「那這個電話是你的人打的?」
「不知道,不清楚。」
「不知道?」
「不知道。」
林風往椅背上靠了靠。
「公用電話亭,大家都能打。報警電話誰都能撥。您要能查出來是誰打的,我服氣。」
九八年的公用電話亭,投幣電話,沒有實名,沒有來電顯示。
街上連個像樣的監控都沒有。
這話擺在桌面上,誰都挑不出毛病。
鄭徐明一直在記錄,鋼筆沒停過。
到這裡,他把筆擱下來,拿起另一份材料。
「小林,我們還了解到一些情況。」
他翻了一頁。
「你最近搬了新住處,家裡添置了冰箱、洗衣機,這些開銷對一個高三學生來說不算小。」
他的語氣跟蘇振國不一樣,沒有質問的味道,更像是在核實。
「另外,徐德貴在他的材料里提到你『涉黑』。他的原話是,你突然有錢,身邊有小弟,搞錄像廳,有黑社會背景。」
鄭徐明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願不願意解釋一下?」
林風坐正。
「本來我沒有義務回答這種對我個人的無端懷疑和誹謗。但既然組織問了,我簡單說兩句。」
他抬手,掰著指頭。
「佳佳影吧現在所有的VCD機、電視機、放映設備,基本都是我親手翻修的。店面改造是我畫的圖紙,找的工人,盯的施工。」
「包括門口那五台生意最好的街機,也是我花一百三十塊錢從廢品回收站收回來的報廢電路板,自己買電烙鐵、焊錫絲,一點點手搓出來的。」
他說著攤開兩隻手。
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淺淺的燙疤,是焊錫燙的。
「我靠修機器的手藝入股,拿合法分紅,用自己的本事混口飯吃,給家裡改善生活,不違法吧?」
鄭徐明看了看他手上的疤,眼神亮了一下。
廢舊電板手搓街機?牛逼!
這小子是個技術人才啊。
蘇振國沒給停頓的機會。
他從窗台上拿起一份折好的報紙,拍在林風面前。
「報導的照片怎麼回事?」
「前天半夜拍的照片,昨天一早就送去了東海市報社,今天直接見報。你一個高中生,手段挺狠,本事挺大啊?」
林風低頭掃了一眼報紙頭版,沒碰,又原樣推了回去。
「蘇隊,先不說你們有沒有證據證明照片是我拍的、是我送的。」
他抬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我拍的,我送的,那又如何?」
「身為合法公民,無意間撞見幹部生活作風腐敗,向新聞媒體提供線索,予以曝光監督。這是社會責任感。」
「犯法嗎?」
三個字落下。
整間辦公室安靜了好幾秒。
蘇振國盯著林風。
他辦案這麼多年,見過的老油條不知凡幾。
但像眼前這個十八歲少年一樣,把所有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連話術都找不到任何法律破綻的,絕無僅有。
蘇振國還想再說些什麼,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鄭徐明卻緩緩合上文件夾。
「好了。」
他抬手示意蘇振國先退一步,然後重新看向林風。
「小林,別緊張。今天請你來,是協助調查,不是審你。」
鄭徐明語氣溫和了些。
「徐德貴這次犯的事情很嚴重。他不僅涉嫌生活作風問題,廠紀委和縣紀委還收到了多封實名舉報信。」
「利用職務之便威脅脅迫女職工,吃拿卡要,甚至還有貪污受賄,已經不單單是作風問題了。」
他翻到其中一頁。
「這次被抓的女工小琴,她在筆錄里說,徐德貴拿轉正名額逼她就範。她爸還在醫院住院。另外還有幾個女工反映了類似情況。」
鄭徐明把鋼筆帽擰上,放回胸口口袋。
「他說你陷害他,我們自然要走個過場,找你了解情況。你說的這些,我們會如實記錄。」
林風點點頭。
「理解組織的工作。如果有需要,隨時配合。」
鄭徐明越看林風越順眼,站起身來。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還是高三學生,早點回去休息,別耽誤了複習。」
林風拿起書包。
「謝謝鄭叔。」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林風。」
蘇振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風回頭。
蘇振國站在窗戶前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別太得意。」
林風笑了笑。
「蘇隊,我一高中生,有什麼好得意的。」
他推門出去。
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一閃一閃的,有一根快壞了。
林風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樓道里傳得很遠。
到了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六月傍晚的暑氣直接糊了他一臉。
天還沒完全黑,西邊拖著一條橘紅色的尾巴。
台階下面的花壇邊,蔣梅蹲在那兒,手指夾著一根煙,快抽到濾嘴了。
她今天白天去東海市談GG,外面原本套了件藏藍色小西裝,這會兒嫌熱,早就搭在胳膊上。
裡面是一件修身的碎花的確良襯衫,下面是黑色包臀半身裙。頭髮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頸側,汗津津的。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掐了菸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你怎麼也在?」
林風走下台階。
蔣梅白了他一眼。
「你以為就你有面子?紀委的人把我也請來喝了杯茶。」
「問什麼了?」
「問影吧的員工情況,問黃毛幾個人什麼來路,問照片是不是我送去報社的。」
蔣梅撣了撣袖口。
「我說不知道,員工的事問老闆。老闆就是你。」
林風沒忍住笑了。
「你把我賣了?」
「你賣我的時候還少?」
蔣梅翻了個眼。
「走吧。」
「去哪?」
「餓死了。」
她頭也不回地往路邊走。
「請你吃夜宵。」
林風看著她踩著半高跟鞋走得又快又穩的背影,跟上去。
「梅姐,徐德貴這回——」
「死定咯。」
蔣梅頭也沒回,聲音很愉悅。
「紀委那個姓鄭的跟我說了,廠里現在有好幾個女工聯名舉報,他哪裡還翻得了身。」
兩人並肩走上街。
天徹底暗下來了。
路燈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壞了多久沒人換。街邊的攤子已經陸續支出來,烤串的煙氣和炒田螺的蒜香味混在一起,飄得老遠。
兩人剛走到市局門口那條路,蔣梅忽然停住,回頭看他。
傍晚,市局大門口。夕陽把柏油路烤得發軟,蟬鳴聲聲嘶力竭。
辦公室里,鄭徐明看著蘇振國,搖了搖頭。
「老蘇,你今天火氣太大了。」
蘇振國扭回頭。
「怎麼說?」
「協助調查,你那口氣比審嫌疑人還衝。」
鄭徐明把文件夾合上,推到桌角。
「你今天問話的方式,太不合適了。」
蘇振國抱著胳膊沒吭聲。
鄭徐明喝了口涼茶。
「你是不是對這小孩有意見?」
蘇振國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鄭徐明想了想。
「十八歲,高三。老爹沒了,老娘被廠里的幹部當眾糟踐,丟了活,連住的地方都被收,他出手報復。」
他用筆帽敲了敲桌面。
「手段確實老辣了些。盯人,報警,當場喊出身份,次日照片送到市裡的報社和電台,三天之內徹底把人扒乾淨。下手狠,節奏快,環環相扣。」
蘇振國冷哼一聲。
「你看出來就好。」
他走到桌前,兩手撐在桌沿上。
「我給你捋一遍。」
「他媽在廠門口被徐德貴欺負,隔天他就讓人盯上了徐德貴。盯了幾天,抓住徐德貴跟女職工進招待所,馬上安排人打匿名電話報警,同時派人在現場拍照。」
「警察到了,他自己躲在人群後面喊出徐德貴的名字和職務,一嗓子把徐德貴的身份坐實。」
「第二天,照片就送到了東海市最大的晚報和廣播電台,第三天直接登出來,徐德貴身敗名裂。」
蘇振國直起身。
「他媽被罵了兩句,他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我看了都頭皮發麻。」
他看著鄭徐明。
「你告訴我,這是一個正常的十八歲高中生該有的手段?」
鄭徐明沒急著回答。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
「你說的這些,我都看到了。」
「但我看到的重點跟你不一樣。」
蘇振國皺眉。
鄭徐明拿起那份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
「徐德貴這個人,利用後勤科長的權力,長期對廠里的女臨時工吃拿卡要、言語騷擾、肢體騷擾,這次甚至還查出來了他貪污受賄。」
「這次被抓的女工小琴,他拿轉正名額逼人就範,她爸還在醫院住院。另外還有三個女工匿名舉報了類似的事情。」
他合上文件夾。
「這種人,遲早要出事。這孩子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而且你仔細想想,他全程幹了什麼?」
「匿名打報警電話,合法。在公開場合喊了一嗓子,算不上違法。向媒體提供新聞線索,更沒有任何問題。」
鄭徐明看著蘇振國。
「下手是狠了些,但完全沒有違法,也沒有給自己留任何後患。」
「你說這要是換個愣頭青,十八歲小伙子,他媽被欺負成那樣,多半提著刀就上門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蘇振國沒接話。
「從保護母親的角度講,這個孩子做的不比誰差。」
鄭徐明把茶杯放下。
「行了,檔案該走的程序繼續走。徐德貴的事情跟這孩子關係不大,重點還是在廠里。」
蘇振國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住。
「老鄭,你女兒多大了?」
鄭徐明愣了一下。
「十二。」
「等她十八了,有這麼個小子天天圍著她轉,看你還能不能說出這種風涼話——」
蘇振國沒說完,拉開門走了。
鄭徐明看著關上的門,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