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海平縣天剛蒙蒙亮，薄霧還沒散。
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納，低調駛入海平一中校門。
門衛看見車牌，趕緊把橫杆抬起。
車停在教工樓下。
車門推開，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下了車。
韓主任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質公文包。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跟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年級組辦公室里。
許建華今天來得很早。
他端著搪瓷杯，正用嘴吹開上面的茶葉，跟幾個老師說得唾沫橫飛。
「我早就看出來了。」
「林風那小子，只會搞歪門邪道。」
「什麼狀元補腦液，什麼提前交卷，什麼七百多分。」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他挺了挺胸。
「我這是慧眼識妖，為民除害。」
周德厚坐在對面批改作業，眉頭一直皺著，沒有搭腔。
辦公室木門被推開。
韓主任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
「誰是許建華？」
許建華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搪瓷杯，繞過辦公桌迎上去。
「我是，我是。」
「你們是省里下來的調查組吧？」
「太好了！」
「我就是實名舉報人！」
他激動得搓了搓手。
「林風這個學生問題非常大，他一個月前數學測試才三十幾分，高考估分卻報七百多。」
「他還接手了個破廠子賣糖水，叫什麼狀元補腦液。」
「這明顯就是用喝藥做障眼法，掩蓋他提前拿到卷子答案的事實！」
韓主任走到辦公桌前，從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證，平放在桌面上。
「省教委聯合高考專項調查組。」
「關於你實名舉報考生林風作弊一事，我們來進行核實調查。」
「許老師，你說林風作弊，有實際證據嗎？」
許建華愣了一下。
「證據？」
他馬上拔高聲音。
「這還不明顯嗎？」
「平時成績倒數，突然考這麼高的分。」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證據！」
韓主任身邊的年輕調查員抬起頭。
「這叫邏輯推理，不叫證據。」
許建華臉色一僵。
「可他天天在學校喝那個補腦液，這就是障眼法！」
「他就是在掩蓋作弊！」
韓主任合上證件。
「許老師。」
「泄題是刑事案件。」
「我們只看物證，不聽民間推測。」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冷。
「也不聽民間故事。」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
許建華臉漲得有些紅。
韓主任沒有給他繼續發揮的機會。
「鑑於你是實名舉報人，且堅稱林風作弊。」
「接下來的核查流程，你需要全程陪同。」
「同時，我提醒你一句。」
「如果核查結果證明舉報查無實據，你的行為會被記錄在案。」
許建華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記錄在案？」
韓主任側身讓開門口。
「走吧。」
「去縣招辦保密室。」
半小時後。
海平縣招辦。
招辦設在教育局後院。
保密室是一間獨立平房，外面一道鐵柵欄門，裡面一道防盜鐵門。
窗戶全焊著大拇指粗的鋼筋。
門外已經拉起警戒線。
縣教育局幾個領導站在旁邊，滿頭是汗，大氣都不敢喘。
縣招辦主任拿著一大串鑰匙，手都有點抖。
三把不同的掛鎖依次打開。
防盜門被拉開。
屋裡常年不見陽光，有一股紙張存放過久的霉味。
靠牆排著八個綠色鐵皮櫃。
韓主任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
「海平一中，第一考場，理科試卷回收袋。」
調查員戴上白色純棉手套，打開鐵皮櫃，雙手捧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平放在屋子中間的木桌上。
牛皮紙袋上，紅色字體清清楚楚。
海平一中第一考場（理科）。
許建華跟在後面，忍不住又開口。
「領導，你們不知道，這小子特別會演。」
「每天在學校當眾喝糖水，成績就暴漲。」
「這不是障眼法是什麼？」
韓主任轉過頭，眼神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許老師。」
「我剛才說過。」
「泄題是刑事案件。」
「我們只看物證，不聽民間故事。」
許建華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調查正式開始。
一名調查員從包里拿出帶光源的放大鏡，按下開關，彎腰貼近牛皮紙袋封口。
一次性防偽封條居中貼合。
上面的細密底紋左右對接準確，沒有錯位。
封條邊緣平整，沒有褶皺。
「防偽封條完整。」
「無二次撕毀、無二次粘貼痕跡。」
另一名調查員拿過遊標卡尺和對比圖冊，檢查側面的紅色鉛封。
「鉛封編號017。」
「壓痕吻合。」
「鋼印編號核對無誤。」
「未被破壞。」
第三名調查員拿出小號美工刀，沿側邊挑開牛皮紙袋的接縫，再用長柄鑷子夾住裡面封口膠水層，放到強光下檢視。
「膠水分布均勻。」
「無高溫水蒸氣熏蒸導致的融化分離痕跡。」
「無二次塗膠重粘現象。」
旁邊戴眼鏡的女同志補了一句。
「這種特殊膠水，一旦用高溫蒸汽熏開，會立刻變色。」
「現在顏色正常。」
韓主任拿過一本很厚的交接登記冊。
紙頁翻動聲，在保密室里格外清楚。
「省印刷廠裝車發車，武警押運，省考務中心簽字。」
「到達東海市教育局保密庫，入庫簽字。」
「分發至海平縣招辦，兩名接卷幹事及押運武警同時簽字確認密封完好。」
「考前兩小時，海平一中考點主考及第一考場監考員提取密封卷宗，簽字。」
「全程二十四小時監控簽到。」
韓主任合上登記冊，看向許建華。
「試卷流向倒查完畢。」
「全流程物理保密防線完好，環節無斷點。」
「每一環都有雙人簽字，有武警押運，有封條，有鉛封。」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告訴我。」
「林風一個普通高中生，他用什麼方式，能越過武警、封條和鉛封，觸碰這條物理防線？」
許建華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萬一是出題組那邊漏出來的呢？」
沒人接話。
許建華又硬著頭皮。
「或者印刷廠那邊，有人把題抄出來賣給他了呢？」
韓主任把白手套摘下來，扔進公文包旁邊的紙袋裡。
「這些我們都已經查過，用不著你提醒。」
他轉頭對副手說。
「按程序開袋核對卷宗。」
裁紙刀小心翼翼劃開密封袋。
一沓厚厚的試卷被取出。
最上面那一份，准考證號清晰無比。
考生：林風。
韓主任看了一眼。
「物理防線沒有問題。」
「接下來，看技術防線。」
「回學校教務處。」
「查答題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