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外,夜風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
藍白塑料棚布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劉三爺低頭盯著桌上那張紙。
「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
幾個字寫得勁瘦。
老白站在他身後,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劉三爺伸手摸了摸左臉那道刀疤,抬眼看林風。
「小風,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風拿起一顆毛豆,不緊不慢地剝開。
「三爺,你在我廠里,不是還有一成股麼。」
這話一出,桌邊瞬間安靜。
老白的眼皮又猛地跳了一下。
劉三爺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
過了兩秒,他乾笑一聲,把煙放在桌沿。
「兄弟,你就別拿老哥開玩笑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倒是坦誠。
「當時那個情況,我實話實說。」
「我確實是看你跟蘇大隊那邊有點交情,以為你在做個小買賣,硬塞給你十萬,也就是想沾點光,混個臉熟。」
他說到這裡,又苦笑著搖搖頭。
「誰能想到,你後面下的是這麼大一盤棋?」
劉三爺指了指外頭街上的報亭。
攤子上還放著今天剛出的《東海晚報》。
「報紙一登,電視一播。」
「省狀元當活招牌。」
「你這狀元補腦液,算是徹底被你端上神壇了。」
他端起酒杯,在手裡轉了轉。
「以後廠里一個月賺的,恐怕都不止十萬。」
「我現在看明白了,哪裡還敢占你這麼大便宜。」
劉三爺把菸頭在桌角摁滅,往後靠了靠,語氣里透著點江湖人的光棍勁。
「再說了,那時候咱們連個字據都沒立,沒簽合同。」
「口頭說的一成股,做不得數。」
林風把剝好的毛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扯過紙巾擦了擦手,端起汽水杯。
「三爺,帳不是這麼算的。」
劉三爺看著他,沒接話。
林風語氣平穩。
「當時這補腦液是個什麼爛攤子,全縣都知道。」
「誰都看不上這破廠,誰都覺得我在打水漂。」
「你能在那時候,把十萬塊真金白銀丟給我。」
林風看著劉三爺的眼睛。
「不管簽沒簽合同,這錢都算雪中送炭。」
「我林風不是過河拆橋的人。」
「我認帳。」
劉三爺愣住了。
十萬塊換現在狀元補腦液的一成股,這已經不是占便宜。
這是天上掉餡餅。
可林風越這麼說,他越不敢隨便接。
林風放下汽水杯,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
「不過,這一成股,我有個條件。」
劉三爺坐直了些。
「林老闆請講。」
「假如三爺願意從明天開始,把手裡那些不乾不淨、見不得光的生意全停了。」
林風聲音不大。
「咱們明天就正式簽股份合同。」
「這個廠,加上這間聯運服務部。」
「可以當三爺洗白路上的一塊跳板。」
塑料棚布又被風吹得響了一陣。
劉三爺沉默了很久。
他摸過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菸頭一明一暗,映著他臉上的刀疤。
「小風,我丟下那些買賣不難。」
「我這把年紀,也不想整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他吐出一口白煙,眉毛擰成一個結。
「可我手底下,跟著四五百號兄弟。」
劉三爺指了指身後的老白,又指了指棚子外頭夜色里隱約的人影。
「他們跟著我混飯吃。」
「沒有正經手藝,沒有文憑。」
「我要是撒手不管,賭檔關了,暗場停了,債不收了,他們明天吃什麼?」
他聲音有點啞。
「不是去街上搶,就是去給人當炮灰。」
「到時候惹出來的亂子更大。」
林風笑了笑。
他拿起酒瓶,給劉三爺空了的杯子滿上。
「三爺,我要是沒替你想好,今天就不會拿這張紙出來。」
林風身體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四五百號人,不光不能散。」
「我還得指望他們替我幹活。」
劉三爺手一抖,酒差點灑出來。
「幹活?」
「對,幹活。」
林風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畫了條線。
「狀元補腦液現在名氣打出去了,目前只做省內市場。」
「我不打算全靠經銷商賣貨那老一套。」
「主要銷售渠道,是電視GG和電話訂購。」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客戶打了電話,廠里就得發貨。」
「你覺得郵局送貨快嗎?」
劉三爺下意識搖頭。
「慢。」
「郵政局那些大爺,同城都得兩三天,省內十天半個月也正常。」
「還經常丟件。」
「這就對了。」
林風眼中閃過一點光。
「我這有個託運的生意,正好缺大量人手。」
「你回去挑人,願意不再瞎混的,全都可以跟著你一起干。」
他指著桌上的紙條。
「你成立這個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
「可以掛靠在縣運輸公司名下,或者乾脆自己註冊個個體戶執照。」
「以後,狀元補腦液的配送,全交給你。」
劉三爺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怎麼送?」
「客戶電話打進來,咱們記下姓名、地址、數量。」
「你的人直接拿著貨,上門送。」
林風比劃了一下。
「送一盒,我給你算運費。」
「同城兩塊。」
「周邊縣鎮三塊。」
「省內稍微遠點的五塊。」
「按距離算錢。」
老白在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三爺的眼睛瞬間亮了,甚至有點發紅。
他是在道上混成精的人,這筆帳在腦子裡一過,心臟就開始狂跳。
現在狀元補腦液一天能賣多少?
就算一天賣兩千盒,一盒運費取個平均數三塊。
一天就是六千。
一個月就是十八萬。
這還只是剛開始。
更重要的是,這錢不用擔驚受怕。
乾乾淨淨。
「林老闆……」
劉三爺聲音都變了。
林風抬手打斷他。
「這四五百號人,光靠送貨消化不完。」
「這幫人,得分層安排。」
林風蘸了一點杯子外壁的水珠,在油膩的桌面上畫了四條槓。
「第一層,有駕照的,或者會騎偏三輪、三輪車的。」
他指著第一條槓。
「抽出來,搞貨運司機隊、三輪車隊、麵包車隊。」
「負責同城和省內短途配送。」
「每天早晨去我廠里拉貨,按路線分發。」
「不光送我的補腦液,以後縣裡其他商家的貨,你們也能接。」
劉三爺連連點頭。
「這個容易。」
「下面會開車的小子不少。」
林風指向第二條槓。
「第二層,沒技術,但有膀子力氣,能吃苦的。」
「這部分人最多。」
「弄裝卸隊、搬運隊。」
「火車站、貨運站、工廠倉庫,到處都需要下苦力的。」
「去火車站周邊租個門面,掛塊黑板撮合貨源。」
「幫人卸車、裝車,收裝卸費和介紹費。」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更賺錢的是建築拆遷。」
「現在縣城到處都在搞舊房改造,舊城改造。」
「三爺你那些兄弟有力氣,有狠勁。」
「註冊個建築隊、拆遷隊。」
「他們穿上工裝,拿鐵錘砸牆,也能賺錢。」
林風看了劉三爺一眼。
「而且,誰敢拖欠你們工程款?」
劉三爺聽得頭皮發麻。
是啊。
以前帶人去打架收債,是犯法。
現在帶人去工地砸牆蓋樓,那叫建設家鄉。
事還是那麼個事,名頭一換,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林風指向第三條槓。
「第三層。」
「平時有點腦子,會算帳的。」
「挑出來當調度。」
「管車隊路線,管倉庫進出庫,當管理員。」
「三爺手裡有閒錢,還可以去承包一個農貿市場,或者小商品市場。」
「讓這幫人去收攤位費、收衛生費、管理費。」
「只要執照合規,這是正經生意,受法律保護。」
劉三爺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他聽得入神。
林風指向最後一條槓。
「最後剩下那些。」
「啥都不會,脾氣還爆,只會瞪眼打架的。」
劉三爺苦笑一聲。
「我手下這種人不少。」
「這也是我最頭疼的。」
「不頭疼。」
林風搖搖頭。
「成立安保隊,後麵條件成熟了,再註冊安保公司。」
「我的廠子以後要擴建,倉庫里堆的都是錢。」
「蔣梅姐的錄像廳要開分店。」
「你自己的市場、車隊、夜市大排檔,也都需要人看著。」
「這些地方,都不缺人眼紅搗亂。」
林風看著劉三爺。
「把他們換上保安服,髮根膠皮棍。」
「去廠區夜巡,去市場當聯防,去倉庫看門。」
「以前叫看場子,現在叫安保聯防。」
「本質一樣。」
「但以後發的是工資,交的是稅款。」
他笑了笑。
「乾的是保衛人民財產安全的光榮差事。」
劉三爺坐在塑料椅上,半天沒出聲。
大排檔的炭火漸漸熄滅。
爐子上還剩幾串沒賣出去的肉,油脂滴進炭灰里,冒出一縷焦味。
劉三爺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林風剛才的話。
車隊。
裝卸隊。
建築拆遷隊。
市場管理。
安保聯防。
還有林風剛才順嘴提到的廢品回收站。
以前他懶得碰這些「破爛」。
現在聽林風這麼一扒拉,哪裡是破爛?
全是能掙錢的營生。
林風又補了一句。
「對了,廢品回收站那行利潤也大。」
「你也可以派人去收攏一下。」
「還有夜市大排檔,開幾家店,讓你手下人當服務員、廚師。」
「現金流轉得快,也好安置人。」
劉三爺的喉結動了動。
「劉三爺」這三個字,在老城區叫得響。
可說白了,也就是個地下老鼠。
見不得光。
遇到嚴打,哪怕提前聽到風聲跑路,也得像喪家犬一樣躲在鄉下。
但按照林風這套方案。
人還是那幫人。
事還是那些事。
收賭債的,變成收運費的。
看賭場的,變成看工廠的。
拿砍刀的,變成拿大錘的拆遷工。
錢從對公帳戶走。
每個月規規矩矩給地稅國稅交報表。
等到上面嚴打的風暴刮下來,警察去查賭場。
賭場早關門了。
警察一看卷宗。
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
經理劉三。
手下員工幾百號人。
納稅大戶。
解決社會青年就業先鋒。
這還怎麼查?
這他媽說不定還得發獎狀。
劉三爺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翻湧。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心裡一陣發涼,又一陣發熱。
這哪裡是高中生能想出來的路子?
這分明是一套極其成熟、嚴絲合縫的產業規劃。
劉三爺腦海里猛地閃過蘇振國那張冷硬的臉。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上面馬上要嚴打。
蘇振國這是借著林風的手,在給他劉三一條活路。
把地下秩序維護者,變成地上物流服務者。
人還是那幫人,事還是那些事,收錢、看場、押車。
但抬頭換成營業執照。
錢走的是對公帳戶。
這是蘇家給的免死金牌啊。
劉三爺坐在塑料椅里,手裡的煙已經燒到過濾嘴。
火星子燙了手,他才猛地回過神,把菸頭丟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滅。
他沒有立刻跳起來,也沒有感恩戴德。
只是用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林風。
眼神里翻湧著震驚、警覺,還有一種真正的忌憚。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幾句話,把海平縣四五百號社會閒散人員的生計、前途、退路,算得明明白白。
連怎麼應付官面上的人,怎麼賺乾淨錢不沾腥,都安排得嚴絲合縫。
劉三爺摸了摸臉上的刀疤,身子往後一靠,聲音沉得像一塊生鐵。
「林風。」
「你這腦子,在這小小的海平縣混,屈才了。」
林風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劉三爺沉默兩秒,忽然試探著開口。
「那,蘇大隊長那邊……」
「三爺。」
林風直接打斷他,語氣有些無奈。
「我再說一遍。」
「我真沒什麼背景。」
「也沒人給我遞話。」
「我就是個普通高中生,想踏踏實實做點買賣,帶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蘇叔那邊,我只是個晚輩。」
劉三爺立刻點頭如搗蒜。
「明白,明白!」
「我懂!」
他臉上反倒笑開了花。
這種事,怎麼可能拿到明面上說?
林風不認才是對的。
劉三爺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沒有往自己嘴裡倒,而是穩穩地把林風面前的空汽水杯倒滿了啤酒。
酒沫翻騰起來。
「我劉三混了快三十年。」
「一直以為自己手裡的刀子夠快,人夠狠,就能站得穩。」
他看著杯子裡的酒沫,冷笑了一聲。
「今天我算長見識了。」
「跟你這盤棋比,我以前賺的那叫買命錢。」
「連要飯都不如。」
說完,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主動把杯沿壓得極低,跟林風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林老闆。」
「以後我劉三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你指哪,我打哪。」
林風端起杯子,也沒起身,只是笑著抿了一口。
「三爺,話別說這麼重。」
「咱們做的是生意。」
劉三爺沒再提一成股,也沒再追問蘇振國。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重重叩了兩下桌子上那張寫著「聯運服務部」的紙。
「明天天一亮,老城區的賭檔、暗場,全部關門。」
「帳本和欠條,我親自燒乾淨。」
他臉上的刀疤微微抽搐,又恢復了往日那股心狠手辣的做派。
「誰要是捨不得那種烏煙瘴氣的快錢,不想上岸。」
「我劉三親自教他規矩。」
林風點點頭。
「明天去縣運輸公司掛個靠。」
「或者直接去工商局註冊個個體戶。」
「以後縣裡的短途貨運,火車站的零擔託運,還有我補腦液廠的全部物流,都是你的。」
劉三爺用力點頭。
「好。」
「明天一早我就去跑執照。」
林風舉起杯子,對著劉三爺晃了晃。
「劉經理,祝生意興隆。」
劉三爺聽到「劉經理」三個字,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他仰起頭,把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
「借林老闆吉言!」
兩人正準備繼續聊郵局交接貨物的細節,街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吱——
一輛黃色的破舊昌河麵包車甩著尾巴,狂按喇叭,猛地一個急剎停在大排檔路邊。
車輪捲起一片塵土,差點撞翻外面的垃圾桶。
車門「嘩啦」一聲被大力推開。
黃毛連滾帶爬地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滿頭大汗,兩眼發直。
「風哥!」
「救命啊!」
老白臉色一沉,往前跨了半步,護在劉三爺身側。
劉三爺也眯起眼睛。
林風坐回椅子上,沒慌,只看著衝過來的黃毛。
「說人話。」
「怎麼了?」
黃毛一口氣衝到桌邊,雙手撐著膝蓋,喘得像剛被狗攆了三條街。
他抬起頭,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嚎叫,又像是在狂笑。
「爆了!」
「徹底爆了!」
「今晚電視GG一出來,咱廠里那二十部電話直接被打癱瘓了!」
「放下來就響,根本掛不斷。」
「女工們的嗓子都喊啞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興奮得直發抖。
「東海市的,下面幾個縣的,甚至還有省城打來的。」
「那些家長全瘋了。」
「開口就是十盒二十盒地要!」
「還有供銷社、藥店、百貨大樓櫃檯,全在搶貨。」
「我剛才跑去郵局,想讓他們連夜拉貨。」
「郵局的人看了一眼單子,直接擺手,說他們車太少,根本送不過來!」
棚子底下一下安靜。
老白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三爺握著酒杯的手也頓住了。
黃毛繼續喊。
「風哥,今晚才過去三個小時。」
「咱們已經接了兩萬盒的單子了!」
「而且數量還在拼命往上漲!」
「倉庫那點存貨,馬上就要被清空了啊!」
兩萬盒。
這就意味著今晚這一會兒工夫,廠里接了幾十萬的生意。
光運費,都能抽出好幾萬來。
劉三爺眼底的火,一下燒了起來。
剛才紙面上的聯運服務部,還像一張剛畫出來的餅。
現在第一口肉,已經砸到了他面前。
林風聽完,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坐在桌邊的劉三爺。
林風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上那張寫著「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的紙條。
「劉經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回去搖人吧。」
「你的第一單大生意,今晚就得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