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昌河麵包車咳嗽了兩聲,熄了火。
林風推門下車。
後面的黑色桑塔納也穩穩停住。
李縣長剛把一隻腳邁進康樂廠鐵門,一輛農用三輪便從裡面躥了出來,貼著他身前開過去。
車斗里摞滿了印著「狀元補腦液」的紙箱。
最上面兩箱沒捆穩。
車輪壓過門口的坑,紙箱朝旁邊歪了半尺。
「慢點!」
黃毛扯著嗓子追上去,一巴掌拍在車門上。
「縣長在這兒呢!你趕著投胎啊?」
開車的小伙嚇得一腳踩死剎車,探出腦袋連聲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
「貨站那邊催得急,我沒看見。」
李縣長沒生氣。
他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先走,目光卻越過那輛三輪車,落在廠區裡面。
腳步一點點慢了下來。
一股濃烈的中草藥和牛磺酸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不到一千平米的舊廠院,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地面坑坑窪窪。
昨晚不知哪裡漏了水,泥地上留著幾個淺水坑。
林風踩著一塊碎磚跨過去,才給後面的人讓出路。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四五輛農用三輪、兩輛昌河麵包車和兩輛小皮卡頭尾相接,堵在鐵門裡面。
十幾個裝卸工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正把紙箱往車斗里碼。
裡面四條舊產線全開著。
皮帶輪咔嗒咔嗒響個不停。
灌裝機的活塞抽上來,又重重壓下去。
深褐色玻璃瓶在傳送帶上排成一字長蛇。
灌裝、壓蓋、封口、貼標、裝盒,幾道工序咬得死緊。
封口機噴出的蒸汽混著提取液的苦味,把車間悶得像個蒸籠。
工人的襯衫全濕透了,貼在背上。
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最誇張的是,紙箱剛從生產線尾端推出來,連封口膠帶都沒壓平,旁邊等著的裝卸工便一把端走。
小推車出了車間,轉眼又被搬上三輪。
從流水線到車隊,中間連個緩衝的地方都沒有。
李縣長伸手指了指廠房另一頭。
「倉庫在哪兒?」
老會計正抱著帳本站在生產線旁,聽見問話,趕緊抬手指向角落。
「那邊就是。」
李縣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倉庫門開著。
裡面堆的全是玻璃瓶、紙盒、膠帶和原料。
一盒成品都沒有。
「小林。」
李縣長轉頭看向林風。
「你們生產出來的貨,不用進庫?」
「沒貨能進。」
林風語氣隨意。
「外面還有十幾家等著發貨。現在每一盒貨下線以前,基本都已經有主了。」
他抬了抬下巴。
「這叫零庫存。」
老會計趕緊翻開手裡的記錄本。
「縣長,今天上午到現在,一共出了九百八十六盒。」
「已經裝走九百六十盒。」
李縣長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還不到十點。
「剩下二十六盒呢?」
「兩盒標籤貼歪了,質檢扣下來返工。」
老會計翻了一頁。
「剩下二十四盒是東海市一家藥房訂的,他們的車還沒到。」
話音剛落,外面一輛三輪車發動起來。
那二十四盒貨被裝卸工推了出去。
老會計愣了一下,趕緊改口。
「現在到了。」
李縣長沒說話。
他盯著生產線旁那幾摞紙箱看了半分鐘。
紙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矮。
根本留不住。
王建國抱著公文包跟在後面,眼鏡後的眼珠也沒閒著。
他原本還懷疑,林風口中的廠子忙,只是拿來拒絕上大學的藉口。
現在看來,這哪是忙。
這分明是在搶錢。
只不過是合法搶錢。
還得別人排著隊,把錢送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