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先是靜了兩秒。
下一刻。
「好!」
黃毛第一個跳起來。
手裡的鋁飯盒敲得震天響。
掌聲一下炸開。
有人端著飯盒站起來。
有人拍得手掌通紅。
後排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紅了眼眶。
她被以前的趙廠長拖欠了近一年工資。
現在工資按時發。
有兩頓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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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新廠後還要漲。
在這個隨時可能下崗、全家沒飯吃的年頭,這已經不是一句好消息。
這是命。
「不過——」
林風再次抬手。
「這事不是我林風一個人能辦下來的。」
他轉身,指向李縣長。
「前進廠是縣裡的資產。」
「債務、工人、工商、消防、水電,哪一樣都得縣裡幫忙協調。」
「李縣長今天親自來,就是看大家太辛苦,不願意讓咱們繼續擠在這個破地方。」
「是縣長親自拍板,替咱們跑的新廠!」
「沒有縣裡支持,我們以後還得在這個院子裡乾瞪眼!」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落到李縣長身上。
「謝謝縣長!」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句。
後面馬上有人跟著喊。
「謝謝縣裡支持!」
「謝謝李縣長!」
掌聲雷動。
還有個上了年紀的裝卸工激動得臉通紅,扯著嗓子喊:
「縣長青天大老爺!」
石棉瓦都被掌聲震得往下落灰。
李縣長手裡還端著飯盒。
幾十雙帶著汗、帶著感激的眼睛,全盯著他。
林風已經把台階鋪到了腳下。
他不往上走都不行。
可李縣長心裡沒有半點不痛快。
相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當縣長這麼多年。
開過會,下過鄉。
聽過的卻大多是哭窮、要錢、要補貼。
今天在這個破食堂里,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被近百號工人當成恩人的滋味。
這不是虛頭巴腦的恭維掌聲。
這是近百個家庭的飯碗。
是就業。
是稅收。
也是能清清楚楚寫進他政績里的東西。
李縣長放下飯盒,站了起來。
「大家不用謝我。」
「縣裡支持企業,是應該做的。」
「你們把產品做好,把廠子辦好,多解決就業,多給縣裡納稅,就是對海平縣最大的貢獻!」
他抬手,重重往下一壓。
「前進廠的事,我今天回去就盯!」
「能快一天,絕不拖兩天!」
掌聲比剛才更響。
李縣長看著眼前一張張沾著汗水的臉,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再看林風時,眼底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這小子真的才十八歲?
這手段四十八歲的人都沒幾個玩得來吧?
這小子一張嘴,把餅畫得又大又圓。
把工人的心收了。
還硬生生把大半功勞和民心,塞到了他這個縣長手裡。
偏偏他甘之如飴。
林風從木凳上跳下來,順勢喊了一聲。
「黃毛!」
「去把門衛室那台海鷗相機拿來!」
「今天大夥跟縣長合個影!」
黃毛放下飯盒,撒腿就跑。
吃過午飯,陳玉蘭又騎著借來的三輪車回了趟家。
沒過多久,她滿頭大汗地趕回來。
車斗里放著兩隻大鐵桶。
裡面是她早晨煮好、壓在井水裡冰著的綠豆湯。
她怕工人天熱中暑,特意拉來給大家解暑。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林風過去接下她手裡的桶。
「媽,先別忙了。」
「拍完照再盛。」
黃毛抱著海鷗牌相機跑過來。
縣政府司機也從桑塔納里拿出備用膠捲和閃光燈,接過相機擺弄了兩下。
「這個我會用。」
工人們搬來長凳。
前排坐老師傅和女工代表。
後面站年輕工人、裝卸工和送貨員。
黃毛、老會計、電話室女工全擠了進去。
林風把李縣長請到最中間。
「縣長,您站C位。」
「什麼C位?」
「就是最中間、最重要的位置。」
林風說完,又把躲在人群後面的陳玉蘭拉出來。
陳玉蘭嚇得連連擺手。
「我不行。」
「我站後面就好。」
「媽,你可是咱們廠的元老。」
林風把她拉到李縣長左手邊,自己站在右邊。
陳玉蘭手上還沾著綠豆湯桶外面的水。
整個人僵得厲害。
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攥在一起,貼在小腹前面。
臉紅得厲害。
王建國也被黃毛拽進了後排。
他抱著公文包,愣了兩秒,趕緊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
縣政府司機舉起相機。
「都往中間靠!」
「一、二、三!」
咔嚓。
閃光燈亮起。
幾十張帶著汗水的笑臉,被定格在膠片上。
林風當場對黃毛說道:
「照片洗出來,放大到兩米寬。」
「先掛康樂廠食堂。」
「等新廠弄好,直接掛在正門大廳,一進門正對著的那面牆上。」
「以後誰來咱們廠,第一眼就得看見。」
他又提高聲音。
「也讓以後進廠的每一個工人都知道,咱們能有今天,是縣裡支持,是李縣長親自幫大夥解決了飯碗!」
掌聲再次響起。
李縣長抬手壓了兩次。
嘴上說著「不必搞這麼大」,臉上的笑卻一直沒落下去。
他當然明白林風這一手是什麼意思。
這哪裡只是一張合影。
照片往新廠大廳一掛,海平縣方圓百里,不管是工商、稅務,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地痞流氓,想進廠找麻煩以前,都得先看看照片正中間站著誰。
誰要動康樂廠。
先得掂量他李明華答不答應。
這是陽謀。
也是一張明晃晃的免死金牌。
林風知道。
李縣長也知道。
兩個人誰都沒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