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火車站外。
熱。
悶。
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扛蛇皮袋的民工。
抱孩子的婦女。
蹲在路邊抽菸的黃牛。
還有扯著嗓子喊「東海賓館、汽車站、長途客運站」的三輪車夫。
汗味、煤煙味、泡麵味、廁所味,混成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濁氣。
古鋒站在站台邊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種味道。
更不喜歡這些人。
一張張被太陽曬得發黑的臉。
一雙雙渾濁又疲憊的眼睛。
像蛆一樣擠在一起。
壽瘤蟲。
古鋒心裡冷冷吐出三個字。
可下一秒,他臉上又掛起溫和的笑。
因為一輛黑色奧迪已經停在了他面前。
車門打開。
東海市王副市長快步迎了上來。
「古處,辛苦了。」
王副市長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白襯衫扎進西褲,皮鞋擦得發亮。
他臉上笑得客氣。
心裡卻罵翻了天。
媽的。
一個京城部委處長。
突然不打招呼跑到東海。
一張口就是查海平縣一個十八歲民營老闆。
這事怎麼看怎麼邪。
可再邪,他也得接。
因為古鋒背後的單位,是實打實管經濟、管產業、管項目審批的。
而古鋒上面那位司長,更是快退休了。
這種快退休的老領導最可怕。
為什麼?
沒幾年幹頭了。
仕途沒什麼可求的。
可臨退休之前,誰不想撈一把?
誰不想替子女、替親戚、替自己留點東西?
這種時候得罪他。
那就是嫌自己命長。
「王市長。」
古鋒伸出手。
「麻煩你親自來接,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王副市長趕緊握住。
兩人手掌一碰。
臉上都笑。
心裡都在算。
古鋒掃了一眼後面那幾輛車。
工商。
稅務。
消防。
公安。
經貿委。
人不少。
王副市長昨晚顯然沒少忙活。
「人都到了?」
古鋒問。
「都在。」
王副市長壓低聲音。
「全都是各部門業務骨幹。」
「懂規矩。」
古鋒嘴角微微勾起。
「懂規矩好。」
「最怕下面的人辦事毛躁。」
「去查一個企業,查半天,最後什麼也沒查出來。」
「那豈不是讓人笑話?」
王副市長心裡一跳。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必須查出問題?
哪怕沒有問題,也得有問題?
這就是明擺著告訴自己——別按正常流程辦。
王副市長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隨後立刻恢復如常。
「古處放心。」
「海平縣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今天只要進了廠,絕不會空手出來。」
古鋒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吧。」
「路上說。」
幾輛車緩緩駛離火車站。
古鋒坐在奧迪後排,打開車窗一條縫。
外面滾燙的風撲進來。
他立刻皺眉,又把車窗關上。
王副市長坐在旁邊,斟酌了片刻。
「古處。」
「方便問一句麼?」
「這個林風,到底是什麼地方得罪了上面?」
古鋒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輕。
卻讓王副市長後背一涼。
「王市長。」
「有些事,不該問就別問。」
王副市長立刻笑道:「是,是我多嘴。」
古鋒靠回真皮座椅。
「不過告訴你也無妨。」
「我這次來,是奉司長指示。」
司長?
王副市長心裡一震。
他當然知道古鋒所在部委的那位司長。
經濟口的大人物。
雖然要退休了。
可人脈盤根錯節。
一句話壓下來,別說他一個副市長,就算市長都得掂量。
「原來是司長的意思。」
王副市長恍然大悟。
心裡卻更加疑惑。
一個司長。
盯上一個縣城十八歲小老闆?
圖什麼?
康樂廠那點錢,放在京城大人物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可他不敢問。
問多了。
死得快。
「林風這個人。」
古鋒淡淡道。
「最近太跳了。」
「一個小地方出來的年輕人,搞點成績不懂得收斂,到處上電視,到處做宣傳。」
「上面看不慣。」
王副市長連連點頭。
「是,是,該敲打。」
「年輕人不懂規矩,確實該敲打。」
古鋒笑了笑。
「不是敲打。」
「是教育。」
「要讓他知道,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
「什麼位置能坐,什麼位置不能坐。」
王副市長聽得眼皮直跳。
這哪是教育。
這特麼是要吃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道:「古處,這個林風……也不是全無背景。」
「哦?」
古鋒笑了。
「一個縣城孩子,祖上三代都是工人,能有什麼背景?」
「他跟東海市局一個治安大隊長走得很近。」
「聽說還是對方女婿。」
「那個蘇振國,剛才還專門找過我。」
古鋒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治安大隊長?」
「管街頭小偷小摸的?」
王副市長咳了一聲。
「蘇振國在東海市局資歷很老。」
「而且……」
「而且什麼?」
古鋒目光掃過去。
王副市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說段濤。
想說蘇振國那個岳父不簡單。
可一看古鋒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他忽然不想說了。
憑什麼?
自己已經提醒過蘇振國的關係。
你古鋒不當回事。
那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這幫京城下來的人,最煩地方幹部自作聰明。
萬一人家早把段濤查清了,只是不放在眼裡?
自己多嘴,反倒顯得沒見識。
「沒什麼。」
王副市長笑了笑。
「就是個治安大隊長,確實不值一提。」
古鋒嗤笑。
「王市長,有時候你們地方同志啊,就是太謹慎。」
「一個大隊長,也值得你這麼顧忌?」
「他要是敢攔,就一起查。」
「公安系統的人最怕查什麼,不用我教吧?」
王副市長臉色微變。
這話已經夠狠了。
查林風不夠。
還要把蘇振國也拖下水?
古鋒卻沒興趣再聊。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海平縣還有多久?」
「一個半小時。」
「太慢。」
古鋒皺眉。
「讓前面的車開快點。」
「我還要當天回東海。」
「一個小廠子,沒必要浪費太多時間。」
……
海平縣。
前進日化食品廠。
二樓辦公室。
桌上堆滿文件。
吳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林總。」
「前進廠這邊,財務帳、勞動合同、納稅申報、消防驗收、衛生批文,全部沒有明顯漏洞。」
「康樂廠那邊也一樣。」
「唯一有點爭議的,是GG宣傳里使用了『省狀元推薦』這類措辭。」
林風抬頭。
「有問題?」
「嚴格說沒有。」
吳律師搖頭。
「你本人就是省狀元,產品也是正規保健品。」
「沒有虛假宣傳。」
「不過真要有人雞蛋裡挑骨頭,可能會說你利用身份過度營銷。」
林風笑了。
「那就讓他們挑。」
「挑出一個字算我輸。」
蔣梅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阿風,到底出什麼事了?」
林風沒瞞她。
「有人要查廠。」
蔣梅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誰?」
「不知道。」
「蘇振國那邊的消息,說是四九城有人盯上我。」
蔣梅臉色一下白了。
四九城。
對她這種縣城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來說,那地方根本不是一個地名。
那是天。
是雲層上面的人。
別說她。
就算以前龍健最風光的時候,也不過是在東海市、S省里折騰。
京城?
龍健都未必夠得著!
「那怎麼辦?」
蔣梅下意識抓住林風胳膊。
林風看了她一眼。
「怕了?」
蔣梅咬著嘴唇。
「怕個屁。」
「我就是怕他們不講理。」
林風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們要講理,我就陪他們講理。」
「他們要不講理……」
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那老子就讓他們知道,海平縣這塊地,也不是誰想來踩一腳就能踩的。」
門外。
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
辦公室門被人推開。
蘇清顏探進半張臉。
「林風。」
「你在嗎?」
林風一愣。
她身後。
陳玉蘭後面跟著黃毛,手裡提著兩個大鐵皮桶。
桶蓋一打開。
綠豆的清香立刻飄滿走廊。
「媽?」
林風起身。
「你怎麼來了?」
陳玉蘭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天氣熱。」
「工人都在車間裡幹活,我熬了點綠豆湯,給大家送來解解暑。」
蘇清顏抿著嘴。
小聲補了一句。
「我陪阿姨來的。」
林風看著她。
「你不是應該在家?」
蘇清顏臉微紅,卻強撐著說:「我想來不行嗎?」
「怎麼?」
「你不歡迎啊?」
蔣梅在旁邊挑了挑眉。
喲。
小姑娘現在膽子不小。
林風心裡那股壓著的煩躁,莫名鬆了一點。
他笑道:「歡迎。」
「當然歡迎。」
「我這廠子缺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個蘇班長來鎮場子。」
蘇清顏耳朵一下紅了。
「你又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