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追兵逼近,裴基牙一咬,勒住了馬韁。
「裴勇!」他喊了一聲。
一名四十來歲的黑甲老兵催馬過來:「家主!」
「你帶慶兒走,往西北走,不要回頭,不要停。」裴基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塞到裴慶懷裡,「從今以後,裴慶就是我們裴家的家主,你們務必要保護好他。」
顯然,他是要將逃生的機會留給兒子裴慶。
裴勇臉色驟變:「家主,那你……」
「我留下斷後。」裴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將裴慶,交到對方的手中,隨後拍了拍跟了自己十年的坐騎的脖子,在它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
那馬忽然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像是聽懂了主人的意思,調轉了方向。
「家主!我們跟你一起留下!」那些家將也是反應過來,紛紛喊道。
裴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裴慶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戰場上的殺伐之氣,有的只是一個父親看兒子時的那種舔犢之情。
「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帶著慶兒突圍。」裴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裴家,以後就靠他了。」
他不再看裴慶,轉身提刀,朝秦安的方向迎了上去。
即便裴基已經吩咐過了,但那些親衛,還是分出了一半的人跟上。
剩下的親衛,護著裴慶繼續撤離。
秦安遠遠看見了這一幕。
他勒了一下韁,身後百餘名騎從也放緩了馬速。
裴基領著五十騎在官道正中一字排開,人人下馬,刀盾在手,組成一個密實的圓陣。
「秦安!」裴基揚聲喊道,「我知你勇冠三軍,今日裴某隻求一戰,生死各安天命!」
秦安看著眼前這個年過四旬的將領。
裴基是王沖麾下的有名的將領,雖然生了兩個絕世猛將,可論武藝,他頂多算二流。
「你擋不住我。」秦安說。
「我知道。」裴基答得乾脆,「可我得擋。」
秦安沉默了一瞬,隨即提戟催馬。
裴基挺刀迎上。
一刀一戟在官道中央碰撞。
裴基的刀法老辣沉穩,可力氣和速度都差了秦安不止一籌。
秦安第一戟盪開他的刀,第二戟點在他肩甲上,第三戟橫掃他的腰肋。
裴基勉強避過前兩擊,第三擊卻實在躲不開了,被戟杆掃中肋部,整個人從馬背上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噴出一蓬血霧。
「家主!」裴基身後的親衛紅了眼,不顧一切地衝上來。
秦安一夾馬腹,踏雪烏騅直接撞進人堆里。
方天畫戟左右橫掃,將衝上來的親衛一一掃落。
他手下沒有留情,每一個倒下的親衛都再也站不起來。
裴基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被秦安挑翻,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在秦安的面前。
被裴家親兵帶走的裴慶,這個時候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總算是回過神來。
「父親!」回頭看到自己裴基的背影,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
當即便要讓調轉馬頭,返回去救援自己父親。
但卻被裴勇給死死按住,她淚流滿面地勸說著裴慶:「少主,你不能回去,不能讓家主的付出,白白浪費了。」
裴基似乎是聽到了裴慶的呼喚,回頭看了一眼。
眼見裴慶掙扎著想要返回,他瞬間急了。
為了絕了兒子的念頭,讓他好好活下去,裴基不知哪湧來了一股力氣。
「慶兒,快走,保全有用之身,才能為我報仇!」伴隨著這個聲音,裴基主動向著秦安再次撲了過去。
他的舉動,驚到了秦安胯下踏雪烏騅,馬蹄高高揚起。
「咔嚓!」
馬蹄正中裴基的胸口,清晰的骨裂聲,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裴基口吐鮮血不止,可他的雙手,死死地摳進了踏雪烏騅的蹄鐵縫裡。
指骨斷折,血肉模糊,卻始終沒有鬆開。
踏雪烏騅被拖拽得站立不穩,秦安險些被掀下馬去。
「撒手!」他厲喝一聲,用力一扯韁繩。
裴基的屍體被拖了兩步,雙手終於脫開。
他的十根手指,有四根留在了馬蹄鐵上,其餘六根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歪折著,指骨盡碎。
裴慶看到了這一幕,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珠上布滿血絲,眼淚混著血水從眼角往下淌。
他整個人突然就不動了,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
裴勇咬牙夾緊馬腹,帶著他往西北方向狂奔。
剩下的親衛死命斷後,一個個倒在官軍的箭矢和刀槍之下。
秦安甩脫裴基的屍體,再抬頭時,裴慶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山坡後的密林里。
他追了幾步,可踏雪烏騅的馬蹄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跑起來一瘸一拐。
他低頭看了一眼馬蹄上掛著的碎肉和斷指,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說了一句:「厚葬裴基!」
……
這一場戰事,到黃昏才徹底結束。
平山腳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十八萬叛軍,留下的屍體足有五萬具,傷者更是不計其數。
官軍這邊,禁軍、護衛軍加上李家援軍,陣亡九千餘人,傷者近萬。
贏了,卻也是慘勝。
秦安回到陣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火把在戰場上星星點點地亮著,收屍的士卒拖著板車,將一具具屍體搬到一處焚燒。
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瀰漫在整片山谷里。
李政迎上來,臉色也不好看:「清點過了,叛軍往平山方向退了三十里,李覓的大纛已經撤到了山後,王沖和竇夏的人馬分開走了,各回各的營地。」
秦安點頭:「大將軍那邊呢?」
「大將軍還在追,追出去二十里才收兵,紫翎衛那邊……」李政頓了頓,「幾乎沒剩幾個了。」
秦安沒接話。
他想起魏文衝到自己馬前怒目而視的樣子,又想起最後那個紫翎衛士卒嚎啕大哭的模樣。
這支曾經讓禁軍和城防軍都側目的皇家精銳,就這麼打沒了。
「休息一下吧,咱們等下還得回龍船復命呢。」秦安脫下殘破的甲冑,露出裡面纏滿繃帶的上身。
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李政看了一眼他的傷,皺眉:「你傷得比我預想的重。」
「沒什麼大礙。」
秦安靠在火堆旁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
李玄府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悶頭坐在他旁邊,把腦袋埋在膝蓋里,一聲不吭。
秦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政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忽然道:「玄府今日的表現,你也看到了,他這狀態不對。」
秦安點頭:「我知道。」
「他的力氣增長得太快,身體承受不住,一旦失控,敵我不分。」李政的聲音壓得很低,「今日是裴慶,若明日是我,是父親,是李家的人呢?」
秦安沉默了片刻:「等以後局勢明朗了,讓他跟著我,我來管。」
李政自然是知道他所說的局勢明朗指的是什麼。
眼見秦安並沒有因為越居高位而有所改變,他心裡也是鬆了口氣。
當即也不再多說,默默休息。
……
稍做休整過後,宇文榮和秦安率軍回到江邊。
龍船上下已經得了捷報,甲板上張燈結彩,旌旗招展。
隨行的文武官員站在跳板兩側,夾道迎接。
宇文榮帶著秦安和李政走上甲板時,兩側的官員紛紛拱手道賀。
「大將軍神威!」
「秦將軍威武!」
「李家二公子少年英雄!」
「大敗叛軍,揚我國威啊!」
「……」
主艙里,楊明已經等不及了。
宇文榮和秦安和剛踏進艙門,楊明便從龍椅上站起來,大步迎上前,一把握住宇文榮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好!朕的驃騎大將軍,朕的安西將軍!這一仗打得痛快!」
他又轉向李政,上下打量了一番,撫掌贊道:「你就是李家老二?都說你素有濟世安民的美譽,果然名不虛傳!」
楊明對於李政也並不陌生。
之前便說過,李家和皇家其實也是有一點血緣關係的。
按照輩分來說,李政還該叫楊明一聲表叔呢。
李政剛想要行禮,便見李遠匆忙從後面趕來。
看來一副長者風範的他,當場就對楊明便行起了大禮,跪下時屁股翹得老高:「老臣救駕來遲,讓叛賊驚擾了聖駕,罪該萬死!」
在說這話的時候,李遠老淚縱橫,聲音發顫,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楊明親自扶他起來,拉著他的手,滿臉感慨:「秦國公,這些年委屈你了,滿朝文武,能在朕危難之時傾力來援的,只有你李家啊!」
在說這話的時候,楊明的心裡也是不勝唏噓。
他和李遠也是老熟人了,當初他還是皇子之時,還跟李遠一起並肩作戰過。
只是這些年,他因為各種原因,對李遠頗為疏遠和猜忌。
可卻沒想到,關鍵時刻,卻是李遠挺身而出,拼盡全力前來救駕。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自己之前真是的誤會了這個忠君體國的老臣了,心裡難得興起了一絲愧疚。
李遠垂著頭,聲音發顫:「臣世受國恩,陛下有難,臣萬死不敢辭!」
楊明越發感動,當即下旨:「秦國公李遠,救駕有功,賜丹書鐵券,從即日起,統領晉城軍政民事,為大興牧守一方。」
似乎是為了彌補這些年的虧欠,楊明這一次格外的大度,賞賜很不一般。
本就已經是國公的秦遠,幾乎快到烈土封王的地步。
李遠跪伏於地,涕淚橫流:「臣,叩謝陛下天恩!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秦安站在武將班列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統領晉城?
那可是李家經營了幾百年的老巢。
山川險固,戶口殷實,錢糧兵器堆積如山。
楊明這一道旨意,等於把李家頭上的枷鎖全部撤了。
李家的這一次救駕,可以說是賺大發了。
秦安餘光掃了一眼宇文華。
那老狐狸站在文官首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可秦安分明看見,他攏在袖中的手指,正在慢慢捻動。
很顯然,李家所走的這一步,有一點出乎了他的預料。
見此,秦安心中不由冷笑了一聲:「老東西,可不是所有的事情走向,都是你能夠安排好的,算盤打得再精,那也只是為他人做嫁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