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宇文榮眼底的笑意,看著她突然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秦安心裡瞬間一沉。
「不好……」他下意識的想要收回力道。
可惜,太晚了一點。
宇文榮的身體,忽然拔高,主動迎了上來。
秦安的方天畫戟,原本刺向宇文榮咽喉,此刻變成了刺向他的胸口。
而宇文榮的鎏金鏜,原本直取秦安心臟,卻故意偏了一點,擦著秦安的肋側划過,帶起一蓬血霧。
方天畫戟沒入宇文榮的胸口。
鎏金鏜從秦安肋邊滑過。
兩個人的身體同時一震,隨即從馬上重重摔落。
秦安的後背撞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像是翻了個。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肋下的傷口讓他渾身發軟。
他側過頭,看到了宇文榮。
宇文榮就躺在他旁邊,仰面朝天,鎏金鏜脫了手,滾在幾步之外。
他的胸口插著秦安的方天畫戟,血從傷口湧出來,很快便在身下暈開一片。
可他的臉上,卻掛著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秦安看著那張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宇文榮早就做好了死在自己手裡的準備。
他方才所說的一切絕情話語,什麼「最好抱著殺了我的決心」,什麼「否則黃泉路上多個伴」,都是在逼自己。
逼自己用盡全力。
逼自己不要留手。
逼自己親手殺了他。
因為他早已心生死志,根本就沒想過要活下去。
但就算是要死,他也有強者驕傲,一般人,可沒資格讓他死在其的手中。
而自己,是他選中的對手。
也是他願意死在對方手裡的人。
腦海中瞬間閃過這些念頭,明白這些後,秦安一時間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他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血從肋下的傷口往外淌。
側過頭,看著身旁那張滿是血污卻帶著笑意的臉。
宇文榮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輕到只有秦安一個人能聽見:「多謝你。」
秦安的喉嚨堵得厲害。
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宇文榮的目光漸漸渙散,可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
他看著天,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可惜……」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我……不能再攀高峰了,秦安,希望在武道一途,你能比我走得更遠。」
說完這幾個字,他的眼睛緩緩閉上,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也徹底停了。
秦安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心中重重地嘆息了一口氣。
可他也知道,現在並不是多想的時候。
宇文榮是徹底的解脫了,但自己的處境,現在可不算好。
好在,之前讓他感覺到難辦的問題,在瞥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後,也是瞬間迎刃而解了。
「宇文大將軍,一路走好!」
心中嘀咕了一句,秦安表現虛弱,也是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一副徹底昏迷了的模樣。
廣場上安靜得可怕。
幾千號人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可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風從遠處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味。
而就在這時,宇文華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紫袍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
他走到廣場中央,看了一眼地上宇文榮的遺體,目光頓了一下,痛惜之色一閃而過。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秦安的身上,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秦安的成長速度,的確是超出了他的預料,現在都已經到了能夠單殺宇文榮的地步。
這讓他產生了一絲不好掌控的感覺。
而對宇文華這樣的人來說,但凡是不受自己掌控的,就沒有留著的必要。
不過,在才看了眼那些跟隨自己而來的官員後,他最終還是將這一絲殺念給壓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秦安都是自己的首功之臣,現如今大業還未成呢,就如此急著卸磨殺驢,這讓別人怎麼看?
最終,他還是擺了擺手:「來人,將秦將軍帶下去好生治療,確保他不會有事。」
秦安的親兵,在現場收拾一番後,當即將他給抬了下去。
而做完這些後,宇文華的目光,落在了楊明的身上,「楊明,該寫傳位詔書了。」
楊明沒有看他。
他低頭看著地上宇文榮的遺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所有人。
「宇文華。」楊明終於開口了,「你生了個好兒子。」
宇文華沒有接話。
楊明一步步走了過來,龍袍拖在地上,沾了血和塵土。
他走到宇文榮的遺體旁,蹲下身,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又整了整歪斜的甲冑。
「朕的宇文大將軍。」他的聲音很輕,「朕沒有看錯你。」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血,看著宇文華:「朕有一個條件。」
宇文華盯著他。
「朕要宇文榮以大將軍之禮厚葬,諡號,得由朕來定。」
宇文華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
楊明也不多說,轉身朝大殿走去。
回到大殿,坐回那張龍椅上。
他的動作很慢,扶著扶手坐下去時,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殿中宮燈搖曳,照著他那張看不出悲喜的臉。
宇文華跟進來,站在御階之下,身後跟著幾個心腹文官。
「寫吧。」宇文華道。
楊明沒看他,伸手取了御案上的筆,鋪開一卷明黃絹帛。
他蘸了墨,落筆很穩。
先寫宇文榮的身後事。
大將軍之禮厚葬,諡號「武烈」,追封忠勇王……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猶豫,沒有塗改。
寫完這些,楊明似乎有些遲疑,把筆擱下,拿起案上那壺酒。
宇文華也沒有多想。
楊明之前每日花天酒地,醉生夢死,身邊隨時都有美酒,那也是正常的。
寫傳位詔書,會有所猶豫,同樣也是人之常情。
他也沒催促,只是默默地看著。
在宇文華和眾人的注視下,楊明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龍袍前襟上。
「楊明,該寫傳位詔書了。」見他喝得也差不多了,宇文華有些不耐煩催了一句。
楊明沒理他,又灌了一口。
然後,他把酒壺往案上一頓,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到高,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滿殿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宇文華。」楊明止住笑,盯著他,眼中全是嘲弄,「你真以為朕會寫?」
宇文華的臉色變了。
「朕可亡。」楊明一字一頓,聲音在大殿裡炸開,「國不可讓!」
他猛地將筆擲在地上,筆桿斷裂,墨汁飛濺。
宇文華一開始還有點差異,楊明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的硬氣?
但很快的,他便想到了什麼,猛地看向那壺酒,瞳孔驟縮。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御階,一把奪過酒壺,湊到鼻尖一聞,臉色瞬間鐵青。
「你……」
楊明靠在龍椅上,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縷黑血。
他看著宇文華那張氣急敗壞的臉,笑容越發暢快。
「朕,居然也會有今時今日。」他的聲音開始發虛,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朕,怎麼就成了亡國之君?哈哈哈……」
黑血越涌越多,從嘴角淌到下頜,滴在龍袍上。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可腰背依舊沒有彎下去,就那麼端端正正地坐在龍椅上。
「宇文華,朕這天下,天下豪傑誰都可以取。」楊明的聲音越來越弱,「可唯獨你……沒資格!」
他閉上眼睛,頭靠在龍椅的靠背上,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徹底停了。
嘴角的黑血還在往下淌,滴在御階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大殿裡死寂。
宇文華攥著那隻酒壺,手上青筋暴起。
他盯著楊明的臉看了幾息,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該死!」
他轉身走下御階,步子又急又重。
走到殿中,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楊明,牙齒咬得咯咯響。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低吼了一聲,聲音里全是壓抑不住的暴怒,「老夫何必興師動眾,何必賠上一個兒子?」
這一刻,他的確是有一點氣急敗壞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想弄死楊明的話,他有的是辦法。
宮廷內外,上上下下,到處都是他的人,讓一個人死的悄無聲息,易如反掌
之所以率領大軍前來逼宮,不就是為了讓楊明,親手寫下傳位詔書?
再加上,有眾人見證,自己屆時登基稱帝,也就名正言順了。
可怎麼也沒有想到,之前一向昏庸的楊明,臨死的時候,反倒突然硬氣了一把。
「老夫還真的是小看你了!」宇文華那叫一個咬牙切齒。
看著勃然大怒到宇文華,殿中文武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宇文華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壓住火氣。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來人,將楊明屍體挪開,取空白詔書來,傳國玉璽,去行宮印璽房取!」
有人領命飛奔而去。
不多時,幾個內侍戰戰兢兢地將楊明的屍體從龍椅上抬下來,擱在一旁的軟榻上,用一塊錦緞蓋了。
又有文官捧來空白詔書,鋪在御案上。
宇文華親自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詔書內容他早就擬好了,無非是昏君無道、天命歸宇文氏云云,一揮而就。
而能夠坐上丞相的位置,他自然也不是庸才,別的不說,陪伴了楊明這麼久,臨摹他的字跡,那是爐火純青,讓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寫完後,他直起身,將詔書遞給身旁的文官:「去找印璽,蓋上傳國玉璽,即刻頒行。」
文官捧著詔書去了。
宇文華在殿中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亂。
雖然楊明死了,詔書也要偽造,可傳國玉璽這一環,他並不擔心。
行宮的印璽房,他早就讓人看住了,傳國玉璽就在那裡。
沒過多久,那文官回來了。
臉色不對,滿是驚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