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林豪手中提著一個果籃,旁邊的副導演老李抱著一束花,兩人正準備來病房裡看他,忽然看見全副武裝的江夜,一時間都愣住了。
「江夜?」林豪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是要去哪?廁所在那邊。」
「出院。」江夜腳步沒停,繞過他們往電梯口走去。
林豪臉色一變,急忙伸手拽住了江夜的胳膊:「你開什麼玩笑?我剛問過主治醫生,說你隨時都可能猝死,你現在居然要出院?」
江夜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林豪抓住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但其冰冷的眼神還是讓林豪覺得心裡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就鬆開了手。
「林導,很感謝你們的關心,不過,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不能在這裡久留。」江夜按捺住自己躁動的情緒,整理了一下袖口,「正好碰到了你們,我想請問一下,最近您這有沒有什麼戲能接?」
副導演老李在旁邊聽得直瞪眼:「什麼個人原因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啊?你真不要命啊?剛從ICU出來就想著要接戲?」
「你知不知道現在網上有多少人盯著你呢,萬一你在片場再出點事,哪個劇組擔得起這個責任?」
江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豪,等著他的一句實話。
林豪嘆了口氣,把手中的果籃遞給了身旁的老李,從兜里摸出煙盒,想抽上一根,又看了看牆上的禁菸標誌,煩躁地塞了回去。
「江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林豪看著他,語氣沉重,「不是我想不想用你的問題,是你現在的情況,在這個圈子裡,基本已經沒路了。」
他已經從天宇高層的嘴裡得知了江夜的來歷,當下也是對江夜感到有些惋惜,還有一些……慶幸。
慶幸自己當初並不知情,慶幸江夜能帶來這麼大的流量,使得天宇願意保全自己的導演路子。
走廊內人來人往,偶爾有幾個路過的病人和家屬朝這裡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認出來這個戴著帽子、瘦骨嶙峋的年輕人,就是網上那個讓人哭瞎的「廠公趙賢」。
「我知道。」江夜靠在牆上,藉此支撐著有些發軟的身子,「盛華娛樂的封殺令。」
林豪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
「天宇那邊雖然用了你在《赤監》里的戲份,但那是為了噁心盛華,更是為了流量,他們不會就此簽下你,更不會因為你而跟盛華徹底撕破臉。」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哪個大導演或是製片人,敢公然啟用盛華的棄子當主角。」
這就是死局。
資本博弈,藝人就是棋子,棄子更是沒有翻身的資格。
「哪怕是你演技再好,在他們眼裡,你也只是一個隨時會炸的『票房毒藥』。」林豪說得很直白,「就算現在用你,也只是看中了你現在的『人設』,而且還會得罪盛華,誰會為了一個擁有一時熱度的小演員去冒這個險?」
江夜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隙。
果然如此。
不過他不需要主角,也不需要任何光鮮亮麗。
「配角呢?」江夜抬起頭,「龍套,替身,不露臉的,只要能演。」
林豪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隨時都可能倒下的年輕人。
換做別人,這時候大概已經哭天搶地,或者跪下來求自己幫他搭個線了。
可江夜卻沒有,不僅沒有,他的眼睛裡還沒有絲毫的乞求之色,只有一種為了演戲而不擇手段的狠勁。
這種眼神,林豪只在一些亡命徒身上見過。
「你這又是何必,」林豪心中有些惜才,又有些無奈,「其實……你要是肯低頭,我去跟天宇的高層說說,或許趁著你現在的熱度,就把你簽進去了。」
「雖然條件可能會苛刻點,但至少能保住命,哪怕是當個賺錢機器,也比現在強。」
話剛說完,林豪自己就閉嘴了。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江夜的眼神,寧折不彎,他立刻就知道了這話說了也是白說。
這小子要是肯低頭,當初就不會一杯酒潑在盛華老總的臉上了。
現在的江夜,還沒有資格成為資本博弈的棋子,真要是簽進了天宇,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最後被榨乾最後一滴血,扔在路邊發臭發爛。
「不用了,」江夜果然拒絕了,而且拒絕得很乾脆,「我就問有沒有戲演。」
只要有戲演,就有共情值。
只要有共情值,他就能活。
至於是不是主角,片酬多少,甚至是不是人,都不重要。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之時,一直沒說話的副導演老李將果籃和花束放在地上,一拍大腿。
「哎!我想起來了!」老李咋咋呼呼地喊了一聲,引得路過的護士瞪了他一眼。
他趕緊壓低聲音,湊到兩人中間:「林導,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張三?就是之前在咱們組干場務的那個,整天神神叨叨叫著也要拍電影的那個瘋子?」
林豪皺眉想了想:「那個窮鬼?他不是去拍網劇了嗎?」
「對對對,就是他!」老李轉頭看向江夜,眼神複雜,「這人最近正在籌拍一部叫《罪罰》的小成本刑偵劇,窮得叮噹響,連個像樣的攝影機都租不起,聽說因為給不起片酬,反派角色一直定不下來。」
「這種草台班子?」林豪眉頭皺得更緊了,「這還是人待的地方嗎?去了也是受罪。」
「我也就隨口一說,」老李縮了縮脖子,「不過那劇本我看過一眼,尺度挺大,那反派……怎麼說呢,有點變態,正常的演員都不願意接,怕毀形象,更怕演砸了被罵。」
江夜卻突然開口:「把聯繫方式給我。」
林豪和老李都愣住了。
「你想好了?」林豪看著他,「那是個網劇,還是窮劇組,拍出來的能不能播都不一定,片酬估計連你幾天的醫藥費都不夠。」
「哪怕不給錢也行,」江夜伸出手,手掌在空中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只要是反派。」
他沒有退路。
廢墟里哪怕只有一根爛木頭,只要能浮上水面,那就是救命稻草。
老李看了一眼林豪,見林豪沒再出聲反對,便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寫在一張處方單的背面遞給江夜。
「他在東城區的那片老居民樓里拍戲,你自己去找他吧。」老李嘆了口氣,「他這人脾氣有點怪,你……自求多福。」
江夜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電話,將其緊緊攥在掌心:「謝了。」
說完,他正要離去之時,林豪再次叫住了他。
「等一下。」
江夜停下腳步,看向林豪。
只見林豪從口袋中取出一個錢包,點出幾張百元鈔票遞給江夜:「這是你的片酬,說好日結五千,這裡是五百,剩下的你給個卡號,我給你轉過去。」
江夜拿過五百,看了一眼老李,對著林豪說道:「剩下的就轉給副導吧……就當是這幾天代繳的住院費了。」
老李一愣,剛想拒絕說沒幾個錢,就見江夜已經轉身朝著電梯口走了,只留下一個消瘦而悲涼的背影。
林豪看著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才從兜里摸出那根剛才沒抽成的煙,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這小子……」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要麼死在爛泥里,要麼……把這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