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關掉水龍頭,轉身走回桌邊。
桌上放著一碗早就坨了的麵條。
他坐了下來,拿起筷子,手還在發抖,連麵條都夾不穩。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麵條。
哪怕胃裡已經翻江倒海,哪怕他根本咽不下去。
「嘔……」
他又想吐出來,但他卻捂住了嘴,硬生生把湧上來的麵條咽了下去。
眼淚流了出來,他混著麵條一起將之吞進了肚子裡。
他在逼自己適應這種血腥,逼自己變成一個冷血的怪物。
因為只有變成怪物,他才能在黑夜裡活下去,才能把那些畜生一個個送進地獄。
這場長鏡頭足足有三分鐘。
江夜吃完了一碗麵,放下筷子,抽出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此時的他已經不再顫抖。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泛出一個微笑。
秦默,在這一刻,徹底黑化。
「咔!!!」
張三喊得都破了音。
但現場的眾人都被嚇到了,也被疼到了。
這種把人性一點點碾碎的過程,也太真實了。
江夜坐在椅子上,捂著胃,臉色發白。
面是冷的,愛是假的。
怨是深的,恨是真的。
秦默這個角色在這一刻,人物弧光得到了完善。
《罪罰》這部劇也開始顯露出它令人心碎的悲劇屬性。
……
由於江夜的身體狀況不佳,張三和副導演商議後,專門為江夜準備了一個帳篷,作為他休息的房間。
用張三的原話就是說:「雖然我們不會治病,也治不好你的病,但我們一定會給你提供一個更舒適的休息環境。」
「不過你也知道,因為劇組的資金確實有限,所以還是得讓你將就將就了。」
江夜倒是並不介意,這跟他住的地下室比起來,可要好太多了。
就這樣,在邊拍攝邊休息的過程中,三天時間又過去了。
今天拍攝的是《罪罰》的大結局,也是這場戲的殺青部分。
今天的拍攝現場氣氛依舊壓抑。
張三坐在監視器後,手裡的煙已經快要燒到手指,卻毫無察覺。
工作人員們都屏住了呼吸,盯著場中央那個沾滿血污的身影。
江夜靠在廢棄工廠樓頂的欄杆旁,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一半是灰土,一半是血漿。
只有金絲眼鏡還架在鼻樑上,但一側的鏡片已經碎裂,露出後面血紅的眼睛。
這是秦默這個殺人魔醫生的終局。
「各部門準備!」張三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最後一場,爭取一條過!」
「Action!」
隨著打板聲落下,租來的強光燈瞬間亮起,將頂樓照亮。
四周警笛聲大作,紅藍爆閃燈在四周瘋狂閃爍。
劇組請來了幾十名群演警察,還有幾名真正的特警指導。
「秦默!你已經被包圍了!」
刑警隊長老李舉著槍,站在包圍圈的最前方,聲音洪亮:「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這一次,他絕對不允許,秦默再從自己手中逃脫。
一時間,十幾把槍的槍口紛紛對準了江夜。
紅色的雷射燈都聚焦在他的眉心和胸口,密密麻麻,壓迫感十足。
江夜慢慢直起腰,手裡卻緊緊攥著他的手術刀。
這是他最後一把刀,也是他最後的尊嚴。
他冷眼注視著對面的警察,冷笑著。
投降?
從他黑化的那一刻起,他的字典里就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只有死。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意外卻發生了。
不過這意外卻是劇本里寫好的。
只見那個刑警隊長老李突然面色一變,憤怒的表情瞬間扭曲。
他猛地捂住胸口,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徑直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隊長!」
「老李!」
周圍的警察瞬間亂了套,原本嚴密的包圍圈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有人想要去扶隊長,有人還舉著槍指著秦默,場面一度失控。
這時候,如果秦默趁亂挾持一個人質,或者直接跳樓自殺,他就完全可以打亂警方的計劃。
但是江夜卻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手中捏著手術刀,看著倒在地上的刑警隊長,神情嚴肅。
鏡頭推進,給了江夜一個特寫。
只見江夜的眼神正在劇烈掙扎。
他的左眼裡是殺氣騰騰的惡鬼,右眼裡是悲天憫人的醫生。
兩種截然相反的人格,在他身體裡瘋狂廝殺。
只要不管這個人,讓他死,包圍圈就會亂,秦默就有機會跑。
甚至他可以衝上去補一刀,拉一個墊背的。
這是身為復仇者的本能。
但那個人現在不是警察,而是一個病人,是一個突發心肌梗死、生命垂危的病人。
如果不救的話,三分鐘之內必死無疑。
這也是醫生的本能。
江夜渾身都在發抖。
突然,現場安靜了下來。
四周的聲音消失,女兒的笑聲卻直接出現在秦默的腦海里。
「長大了我也要當醫生!」
「因為爸爸穿白大褂的樣子最好看啦!」
記憶被拉回在那個溫馨的午後,女兒趴在他的背上,說著悄悄話。
江夜眼中的瘋狂得到了淨化。
這是他這輩子最乾淨的回憶,也是他握緊這把刀最初的意義。
他是醫生。
救人,是他的天職。
哪怕要救的人是抓他的警察,哪怕救了人之後,他也會死。
可江夜還是鬆開了手。
手術刀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在場的眾人都愣住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江夜就動了。
他不是逃跑,也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直接沖向了倒在地上的警察隊長老李。
「不許動!」
「退後!」
「砰!」
有警察因為緊張開了槍,好在是一顆空包彈,可槍聲卻還是震耳欲聾。
江夜就像是沒聽見一樣,撲通一聲徑直跪在了地上,膝蓋砸起的悶響,聽著都疼。
但他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都滾開!」江夜大吼一聲。
周圍幾個想要衝上來的小警察,下意識地被震住了,停下了腳步。
只見江夜迅速撕開了隊長的警服領口,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了兩秒。
沒有心跳。
他立刻支起上半身,雙手交叉重疊在隊長的胸骨下半部。
一下、兩下……標準的胸外按壓動作,節奏也很穩定。
這一刻,他是醫生,秦醫生。
周圍的紅點依然瞄準著他的腦袋,十幾把槍指在他的後背。
只要他有任何異動,立刻就會被亂槍打死。
但江夜並不在乎。
他只在乎眼前的病人和正在流逝的生命。
「呼……呼……」
江夜喘著粗氣,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變形。
這種專業度,這種專注度,讓周圍飾演警察的群演們都看傻了。
就連負責特警指導的教官都愣了一下,完全忘了這是在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