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派來接站的越野車早已等候多時。
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看見江夜下來了,連忙迎了上去。
「是江老師吧?王導讓我來接您。」
漢子一邊說著,一邊要去接江夜手裡的包。
江夜擺了擺手,自己把包扔進了後備箱裡。
「不用了,謝謝,走吧。」
說完,他便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動作利落。
漢子見狀,撓了撓頭,隨即跟著坐進了主駕駛。
越野車轟鳴著衝進了戈壁灘,身後揚起了長長的塵土。
路面坑窪不平,車子顛簸得很厲害。
江夜坐在后座,隨著車身搖晃,卻沒有絲毫不適。
一路上,他跟漢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關於戈壁灘的生活。
漢子也是個老實人,有什麼就回答什麼,多的話也不會說,這倒是隨了江夜的願。
兩個小時後,越野車駛入了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
營地中,幾十頂軍綠色的帳篷扎在了背風的山口處。
遍地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他們正在扛著設備在風沙中穿行。
這裡沒有了城市的喧囂,只有最原始的粗獷。
王林正蹲在一個土坡上,臉上沒有了在城市裡的禮儀,他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罵罵咧咧地喊著:
「老子的爆破點呢?埋哪兒去了?」
「這種土質不行,炸出來的效果不夠震撼,給我換!」
他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軍大衣,頭髮蓬亂,臉上全是灰土,但一身的氣場仍在,一眼就能看出他便是此間的大導演。
看到江夜的車到了,王林把對講機扔到一旁,大步走了上來。
「來了?」他上下打量了江夜一番,眉頭微微皺起,「怎麼穿的這麼少?你這身板兒能扛得住這兒的風嗎?」
「這裡的風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到了晚上能把帳篷給掀了。」
說完,王林叫了一個小場務,吩咐道:「去給他拿件兒軍大衣。」
江夜沒有拒絕,接過場務遞來的軍大衣,披在身上,沒再廢話,直接從包里掏出劇本遞到王林面前。
「王導,我想先聊聊戲。」
王林愣了一下,接過劇本翻了翻。
發現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被紅色字跡填滿,甚至連背面都寫滿了人物小傳。
一時間,他眼中的欣賞之色更甚。
「行,進屋聊。」
說完,王林便領著江夜走進了一頂最大的帳篷里。
裡面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大桌子和幾把摺疊椅。
桌子上鋪滿了手繪的分鏡圖和概念設計稿。
王林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江夜,自己點了一支煙。
「夜煞這個角色,是整部戲的戲眼。」王林開門見山,語氣嚴肅地說道,「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壞人,也不是那種為了毀滅而毀滅的瘋子。」
「我知道。」江夜放下水杯,眼神平靜。
他翻開劇本上的一段話,開始闡述自己的理解:
「夜煞本是人族的戰神,是守護這片大陸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為了人族,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卻因為功高蓋主,被皇族忌憚。」
「那場導致他滅族的屠殺,是皇族和魔族勾結的陰謀。」
江夜輕聲訴說著。
「他親眼看著族人一個一個倒在自己的面前,看著自己守護的百姓對這莫須有的罪名拍手稱快。」
「那一刻,他的信仰崩塌了。」
「為了復仇,他選擇生吞妖魔的血肉,換取了這一身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變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
「世人懼他,恨他,叫他魔頭。」
「卻沒有人知道,這三千年來,是他獨自一人,在魔淵深處,擋住了那千萬魔軍。」
王林聽著江夜的講述,手指微微顫抖。
這些設定在劇本里都有,但是從江夜嘴裡說出來,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質感。
可以說,他現在不是在背書,而是在訴說一段親身經歷的歷史。
「所以他恨這個世界嗎?」王林突然開口問道。
這是一個陷阱題。
如果回答恨,那就流於表面了。
江夜抬起頭,直視著王林的眼睛:「他不恨。」
「他只是痛。」
「恨是需要力氣的,而他已經累了。」
江夜站起身,走到掛著概念圖的板子前。
板子上畫著一個身披重甲,手持斷劍的背影。
「這種被守護之人背叛的痛,這種身處黑暗卻心向光明的痛,比恨更長久,也更折磨人。」
「他的惡,不是為了殺戮,而是對這個虛偽世界的最大嘲諷。」
「他會用殘忍的方式撕開這些正道人士的假面具。」
「他要告訴世人,所謂的正義,不過是強者制定的遊戲規則。」
王林深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咳嗽起來。
可他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而是緊緊盯著江夜的雙眼。
「對!太對了!」王林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編劇那幫孫子寫了一個月都沒寫明白的東西,讓你幾句話給說透了!」
「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一種悲劇式的反派英雄主義,一種走向毀滅的浪漫!」
他走到江夜身邊,拍了拍他的雙肩:「你小子,果然沒讓我失望。」
這一刻,王林徹底放下了對江夜身體狀況的擔憂。
一個能把角色理解到這種程度的演員,哪怕是死在片場,也是值得尊重的。
更何況,這種病態的破碎感,恰恰是夜煞這個角色最需要的特質。
兩人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帳篷被吹得呼呼作響。
但帳篷內的氣氛卻依舊熱烈。
他們在討論角色的造型設計。
原本的設計是傳統的黑衣黑髮,臉上戴著半塊面具,身上的特效妝造重達有二十多斤。
這種造型雖然穩妥,但是太普通了,缺乏視覺衝擊力。
「我要改,」江夜指著設計圖上的黑髮,語氣堅定,「頭髮要白的。」
「三千年的魔氣侵蝕,他的生命力早就被透支幹淨了。」
「滿頭白髮配上這身黑甲,這種反差才夠強烈。」
王林摸了摸下巴,在腦海中勾勒著畫面。
蒼茫的戈壁灘上,一個白髮魔神獨自佇立。
雖說場面有些中二,但確實夠勁。
「那眼睛呢?」王林問道,「戴美瞳嗎?」
「赤瞳。」江夜點了點頭,說道,「不是那種鮮艷的紅,是乾涸的血紅色。」
「那是他殺戮後的印記,也是魔性的外顯。」
「還有傷疤,」江夜解開自己的領口,指著鎖骨處,「劇本里說過,他受過天刑,身上布滿了魔痕。」
「我不要那種橡膠貼出來的假傷疤,那種東西在特寫鏡頭下沒有質感,太假了。」
王林皺著眉:「那你想怎麼弄?這已經是特效妝造了。」
「畫上去,」江夜說道,「用特殊的顏料一層一層地畫上去。」
「畫出這種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