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的手都在發抖。
他看著趴在自己身上渾身顫抖的江夜,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他能感受到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推開江夜,卻變成了一個擁抱。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還真是……抱歉了。
就在這時,王林的聲音響了起來。
「咔!」
在場眾人緩了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
陳宇也在過了好幾秒之後,才回過神來。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趴在自己身上的江夜,輕聲喊了一句:「江夜。」
江夜沒有回應,仍舊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冷汗浸浸。
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陳宇慌了,連忙大喊:「來人!快來幫忙!」
一些會急救的工作人員連忙一窩蜂地涌了上來。
江夜感覺有人在掰他的眼皮,有人在給他餵水。
剛才一瞬間的爆發,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片刻後,他終於恢復了些體力,艱難地睜開眼。
「沒事……」
「我沒事……緩一緩就好了。」
他撐著陳宇的手臂,強行站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的。
但他必須站著。
夜煞還沒死,戲還沒完。
「準備下一場。」江夜看著王林,聲音虛弱,卻帶著一股狠勁,「別停下,直接拍攝大結局。」
王林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心疼,有敬佩,更多的是震撼。
就像當初他和江夜當初說好的一樣,此刻竟也有些於心不忍。
不過一個演員都可以拼命到如此地步,自己不答應,豈不是不尊重?
王林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準備轉場,準備拍攝大結局。」
說完,他又看向陳宇:「陳老師,麻煩你先帶去休息,這邊準備工作還得有一會兒了。」
陳宇點了點頭,將江夜攙扶起來。
劇組再次運轉起來。
雖然大家都很擔心江夜的身體,但沒有人再出聲勸阻。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的江夜已經停不下來了。
火一旦燃燒,不將木柴燒成灰燼,絕不熄滅。
陳宇扶著江夜走到一旁休息。
「你剛才嚇死我了,」陳宇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我真的以為你要殺了我。」
江夜靠在椅背上,拿起剛才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止痛藥,倒出兩粒吞了下去。
雖然關掉了系統的屏蔽,但現實的藥物多少能起一點兒心理安慰作用。
「抱歉,」江夜低聲說著,「沒收住。」
陳宇搖了搖頭,看著江夜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不。謝謝你。」
「是你帶我入戲了。」
「剛才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就是要殺你的正道魁首。」
「那種不得不殺,卻又下不去手的感覺,我這輩子忘不了。」
江夜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閉上了眼睛,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因為接下來的戲份,也是真正的重頭戲。
夜煞將要面對甦醒的上古魔神,要做出最後的選擇。
是毀滅世界,還是拯救蒼生?
劇本里寫的是他選擇了犧牲自己,封印魔神。
這是一個很俗套的結局,可江夜想演得不一樣。
他要演出的不是大義凜然的犧牲,而是走投無路的解脫。
是因為這個世界不配他活,所以他才選擇死。
一段時間過後,劇組現場的各項準備也快要安排妥當。
王林亢奮的大嗓門也在片場的上空開始迴蕩起來。
「各部門動作再快點!馬上準備開場!」
剛才那場決戰戲拍得比較狠,連帶著整個劇組的精氣神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工作人員們手腳麻利地搬運著器材,朝著旁邊剛剛搭建好的綠幕大棚狂奔。
這便是《魔淵》大結局的拍攝地,也是即將要上演夜煞以身飼魔,自我犧牲,拯救蒼生的最終絕唱。
江夜坐在陳宇搬來的摺疊椅上,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補著妝。
剛才那場戲,他身上流的汗、蹭的土,甚至從嘴角溢出的真血,已經足夠構成一場完美的戰損裝了,不需要再加血漿了。
因此,化妝師也只是簡單地幫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白髮。
江夜閉著眼,身體依舊疼痛,但精神狀態要好了許多。
現實中的止疼藥還是起點兒作用的。
「還能行嗎?」陳宇站在旁邊,手中拿著一瓶水,沒敢遞過去,怕江夜手抖拿不住。
江夜睜開眼,赤瞳中的瘋狂已然退去,滿是平靜。
「行。」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走吧,」江夜說,「去送夜煞最後一程。」
綠幕大棚內,幾十台鼓風機已經架設完畢。
威亞師正在調試著鋼絲的承重。
這場戲,夜煞要為了封印即將衝出魔淵的上古魔神,引爆自身元神與魔淵同歸於盡。
這便是劇本里的結局。
江夜走到場地中央,任由威亞師將鋼絲扣在他的腰間和背部。
鋼索勒得很緊,正好壓在了他之前的淤青上。
他面無表情。
這點疼痛,現在根本不叫個事兒。
「江老師,待會兒起吊速度會很快,大概會升到十米左右,您做好心理準備。」威亞師在身後提醒道。
江夜點了點頭,說道:「謝謝,直接拉吧。」
王林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面中的江夜,深吸一口氣,拿起了對講機。
「全場肅靜!」
「《魔淵》最終場,殺青戲!」
「所有群演就位!陳宇就位!」
隨著導演的指令,幾十名飾演修士的群演趴在綠幕前的「廢墟」上,滿臉血污,仰頭看著上方。
陳宇手持長槍單膝跪地,眼神複雜地盯著面前的白髮身影。
絞盤轉動,鋼絲繃直,江夜的雙腳隨之離開了地面。
他緩緩上升,越升越高,直到懸停在十米的高空上。
在這個高度,下面的片場一覽無餘。
下面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員,以及滿臉敬畏的群演,還有那個一直在注視著他的陳宇。
江夜低下頭,俯瞰著腳下的這片「蒼生」,眼神悄然變了。
之前決戰時的瘋狂和怨毒,現在全部消失了,變得清澈而透明。
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不再是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他又重回到了三千年前,身披銀甲,立誓守護人族的戰神。
他甚至還要謝謝這些逼死他的人。
是他們,讓他終於可以卸下這副沉重的鎧甲,去擁抱長眠。
「Action!」
場地板落下,拍攝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