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開始攀談起來。
從角色的心理側寫,聊到呼吸節奏的控制,又從眼神的聚焦方式,聊到肢體語言的潛台詞。
中年男人的語速不快,語調也很平穩,可他隨口提出的一個觀點,就能讓江夜思考半天。
江夜之前在演戲中遇到的一些困惑,在男人的點撥下,瞬間煙消雲散。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黑夜中走路,突然有人給你遞過了一把手電筒,跟你說:「來,跟著我走吧,這條路我走過。」
「你在《魔淵》中的那個眼神。」中年男人突然提到了這部還沒上映的新戲。
江夜一驚。
《魔淵》只是放出了片花,正片還沒播呢,他居然連這個都看了嗎?
「不用驚訝,就像我剛跟你說的那樣,我只是喜歡看戲而已。」
中年男人輕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個片花我看了。」
「白髮,赤瞳,不得不說,造型很驚艷。」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造型方式,也是出自於你的要求吧?」
「不過我從你的眼神中,能看出來,你當時在演戲的時候,眼睛裡藏著東西。」
男人盯著江夜的眼睛。
「你是在演一種極致的孤獨。」
「可是這種孤獨又不像是演出來的,反倒是你心裡本來就有的。」
江夜感覺背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能把人看的這麼透?
就連從造型都能看出來這些細微的東西。
這種被剖析的感覺,讓他既興奮又恐懼。
興奮的是棋逢對手,恐懼的是無所遁形。
「您覺得,演戲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江夜換上了敬稱,忍不住問道。
他想探一探這個人的底。
男人笑了笑,轉頭看向了休息區來來往往的明星。
他們的臉上掛著職業的假笑,衣著光鮮亮麗。
「在這個圈子裡,有人演皮,有人演骨。」
「演皮的人,靠臉吃飯,曇花一現。」
「演骨的人,靠技吃飯,細水長流。」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夜。
「但最高境界,是演魂。」
「把自己的靈魂撕碎了,塞進角色的軀殼裡,讓角色活過來,讓自己死過去。」
「這種演法,傷身,折壽,卻能封神。」
男人說到這兒,深深的看了江夜一眼。
「你現在正走在這條路上,而且你走的很急。」
「你像是……在趕時間?」
江夜的心臟狂跳。
他緊緊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如果不是系統面板只有自己能看見,他真的懷疑這人是不是看到了他的生命倒計時。
這也太准了。
准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個男人對表演的理解,對人性的洞察,已經超出了「經驗」的範疇。
江夜自認為擁有系統,擁有沉浸式體驗,演技已經是頂尖水平。
可在這個男人的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
男人的理論體系龐大而嚴密,對每一個微小情緒的把控,都精確到了毫釐之間。
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這個荒謬的念頭在江夜腦海中不斷閃過。
這個人的腦子裡,會不會也裝著一個系統?
不然怎麼解釋這種非人的洞察力?
「您……」江夜猶豫了一下問道,「也是演員?」
男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年輕的時候演過幾年,後來不演了。」
「為什麼?」江夜追問道。
「因為太累。」男人靠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手鍊上的「零」字,「演戲就是騙人。」
「騙觀眾,騙對手,最後連自己都騙。」
「騙到最後,就分不清哪張臉是自己的了。」
「後來我找到了回家的路,認清了自己究竟是誰,我就退了出來。」
江夜沉默了。
他聯想到了自己。
他在趙賢、秦默、夜煞這些角色里來回切換。
有時候也會在半夜醒來,確實會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個身患絕症的江夜,還是那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你不一樣,」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心很定。」
「你在懸崖邊上跳舞,但你抓住了繩子。」
「這很難得。」
「希望你不會走上我的老路。」
就在這時,休息室門口路過了幾個人。
領頭的是圈內著名的大導演,平時脾氣火爆,見誰罵誰。
此刻,這位導演手裡拿著保溫杯,正在那裡訓斥助理,目光無意間掃進了江夜所在的休息室的角落。
視線落在了那名中年男人的身上。
大導演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正要噴出口的髒話,變成了吞咽口水的咕咚聲。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一身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滅了個乾淨。
他甚至沒敢再走進休息室,只是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對著中年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禮儀周到。
中年男人卻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那個導演一眼。
他只是撫摸著手鍊上的珠子,面色和藹地盯著江夜的眼睛。
門口的導演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足足停了三秒。
見中年男人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也絲毫不惱,反而欠了欠身,隨後帶著助理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腳步放輕,全程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江夜看著這一幕,瞳孔微縮。
他對這個導演的名字也是有所耳聞。
聽說這名導演酗酒成性,在這個圈子裡是出了名的脾氣火爆,誰都不服。
如今能讓他怕成這樣的人,竟然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江夜收回視線,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名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江夜的打量。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敲了兩下扶手,站起身。
「聊得很愉快,江先生。」
他不急不緩地整理著衣服的下擺,聲音依舊溫和。
「在這個浮躁的圈子裡,能遇到你這樣的明白人,不容易。」
江夜跟著站了起來。
「您過獎了。」
他不卑不亢地回應著。
中年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不用謙虛。」
「你那雙眼睛可騙不了人,裡面藏著火,也藏著冰。」
說著,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張素白色的名片。
名片上沒有任何燙金的花紋和複雜的頭銜,只有兩行排列整齊的字體。
他把名片遞到了江夜面前。
「正式介紹一下。」
「我叫季雲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