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靈轉身,衝進了雨幕之中,跑回了自己漏雨的偏房。
他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布滿灰塵的布包,顫抖著將它解開。
裡面是一把長刀,刀鞘已經腐爛,刀身盛滿了鐵鏽。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十年來,他從未碰過這把刀。
因為他怕。
怕自己一旦握住刀,就再也回不去那個還算安穩的日子了。
但現在,他更怕這樣窩囊地活著。
江夜握住刀柄,用力一拔,生鏽的刀身摩擦著刀鞘,發出「鏘」的一聲。
刀刃雖然鈍了,但殺氣猶在。
江夜提著刀走出了房門,穿梭在大雨之中,任由雨水沖刷著身體。
他沒有哭喊,只是本該平和的眼睛,在一瞬間被血色充盈。
這是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他就這麼拖著長刀,一步步走向了內堂。
刀尖在青石板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內堂的大門被他一腳踹開,冷風灌入,吹滅了幾盞燭火。
正在喝酒的縣令和管家嚇了一跳,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粉碎成渣。
「宋靈?你瘋了?!」縣令看著這個滿身濕透、提著長刀的宋靈,怒喊一聲,「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江夜沒有說話,而是緊緊盯著縣令肥碩的臉。
這張臉上寫滿了貪婪、傲慢,以及對生命的漠視。
這就是吃人的世道。
這就是他忍了二十年的結果。
現在,他不想忍了。
江夜快步上前,舉起了手中長刀,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吏,沒練過武,更沒殺過人。
他的手在劇烈顫抖著,呼吸急促。
「你要幹什麼?造反嗎?」縣令頓時慌了,想要往桌子底下鑽。
可江夜豈能讓他如願?
只聽他大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長刀劈了下去。
「噗哧!」
刀刃砍在了縣令的肩膀上,卡在了骨頭裡,鮮血四濺,染紅了桌上的美酒佳肴。
縣令捂著傷口慘叫連連。
可江夜卻並沒有停下,而是拔出刀,再次砍下。
一下、兩下、三下……動作毫無章法,全是蠻力。
他已經受夠了。
他要和他們同歸於盡。
濕熱的鮮血帶著腥味濺在了他的臉上,濺入了他的眼中。
直到最後,縣令的頭顱高高飛起,將餐桌砸倒,屍體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徹底失去了動靜。
旁邊的管家嚇得尿了褲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別殺我……別殺我……」
江夜轉過頭來看向管家。
此刻,他的臉上全是血,赤紅的眼睛裡沒有了一點人的溫度。
唯唯諾諾的小吏,被他親手斬於刀下。
活下來的,是一個名叫宋靈的惡鬼。
江夜走過去,一刀刺穿了管家的喉嚨。
世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在噼啪作響。
江夜站在屍體中間,大口喘著氣,手中長刀還在滴血。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這種噁心、恐懼和快意交織在一起的感覺,不斷挑撥著他的神經。
他想吐,但他卻強忍著。
因為戲還沒有完。
江夜抬起頭來,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公堂,帶著哭腔開口說道:「這世道……講不得理。」
他抬起長刀,看著上面斑駁的血跡:「只能講刀。」
說完這句話,江夜便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內堂,來到了縣衙後院的糧倉前。
這裡面,還鎖著幾千石可以救命的糧食。
他抄起長刀,狠狠的劈在了糧倉的大鎖上。
大門洞開,白花花的糧食堆積如山。
江夜提著刀走到縣衙大門口,打開了縣衙的大門。
門外成百上千的災民正縮在牆角避雨,他們看著滿身是血的宋靈,還有手中正在滴血的長刀,眼中充滿了恐懼。
江夜指著身後的糧倉,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糧倉里有糧!都進去吃!」
隨後,他便扔掉了手中的刀。
「噹啷」一聲,長刀落地。
災民們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有人帶頭沖了進去。
人群徹底沸騰了。
無數人湧入縣衙,沖向了代表生的糧倉。
江夜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可他卻沒有躲開,而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些瘋搶糧食的災民,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儘管笑得很難看,但更多的卻是解脫。
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因為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反賊,是殺人犯。
但他,從不後悔。
「咔!」呂不良猛地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黑框的眼鏡從鼻樑上高高飛起,掉在地上。
「好!太他媽的好了!」
他興奮地直揮空氣拳,臉色通紅。
這段戲,從壓抑到爆發,從微末到拔刀。
江夜把這種被逼上梁山的宿命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尤其是最後的這個笑容,簡直是神來之筆。
現場的工作人員也紛紛鼓掌,顯然都被剛才這股狠勁兒給震住了。
江夜靠在門框上,身體慢慢滑落,坐在了泥水裡。
並非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太爽了。
爽到眼前有些陣陣發黑,不得不坐下,緩上片刻。
不過他也知道,這場戲絕對是穩了。
因為這就是他想要的爽點,不是無腦的打怪升級,而是這種在絕望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用暴力去反抗不公的宣洩感。
這樣的黑化才是符合常理的,才是有血有肉的。
就在這時,飾演縣令和錢管家的兩位演員,從身後的內堂走了過來。
他們身上還帶著血漿,就這麼一左一右走到了江夜的兩旁,看著坐在地上的江夜,一臉關切。
「江老師,您沒事吧?」
兩人說著,便同時向江夜伸出了手。
江夜抬起頭,看著兩位演員,嘴角帶著一抹微笑,伸手握住兩隻手,從地上站了起來:「沒事,謝謝。」
飾演錢管家的演員見狀,如釋重負。
他捂著脖頸上的「傷口」,眼神中帶著後怕,語氣讚嘆。
「江老師,您剛才演得真好,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在演戲,而且是法治社會,我都以為您真的要殺了我。」
「害,你那算啥!」飾演縣令的演員,拍了拍胖胖的肚子,跟著笑道,「江老師都把我腦袋給摘了,我上哪說理去?」
兩人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
江夜也輕笑著搖了搖頭:「抱歉,入戲入深了,沒弄疼你們就好。」
說完,他便看向了正在向這裡走來的呂不良。
「導演,這段行嗎?」
「行!太行了!你演什麼像什麼,這還有啥不行的?」
呂不良興奮地跑了過來,不顧幾人身上的血污和泥水,依次抱了抱幾人,隨後便一把抱住了江夜。
「江夜,你就是個天生的演員!」
「這段戲要是播出去了,觀眾們肯定得哭死了!」
「這種被迫黑化的感覺,你拿捏得太准了!」
江夜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場雨,洗刷了縣衙里的血跡,卻洗不掉宋靈心中的恨。
從今天起,小吏宋靈死了,留下來的,是要顛覆這個王朝的末代王。
「好了,收工!」呂不良拍了拍手,大手一揮,「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加餐!」
接著,他又看向飾演縣令和錢管家的兩名演員,說道:「你倆趕緊去換身衣服,今晚多吃點兒!」
兩人對視一眼,加入了劇組裡的狂歡。
江夜在助理的攙扶下,慢慢走向了他的休息室。
儘管腳步有些踉蹌,但在在場的眾人眼中,這個背影卻變得無比高大。
因為這是一個屬於王者的背影。